只是他在海的那一边,她在海的这一边。
各有各的风浪,各有各的岸。
春节越来越近了。
南市的街头开始挂起了红灯笼,商场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,到处是买年货的人。许兮若的工作室里也添了几分年味——安安送来一盆水仙,放在窗台上,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花苞;她自己剪了几张红纸窗花贴在玻璃窗上,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,就是简单的“福”字和梅花。
订单已经排到了三月中旬,她每天从早绣到晚,手指上全是针眼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丝线颜色。
沈师傅那边,她的双面绣终于有了点起色。上周带去给沈师傅看的那幅小样——一面是槐花,一面是槐叶——老人看了之后,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行了,能拿出手了。”
许兮若高兴得差点在沈师傅家跳起来。
研究会那边,林怀瑾告诉她,年后有一场苏绣精品展,问她愿不愿意参展。许兮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绣什么作品。
她决定绣一幅大的双面绣屏风。
一面绣那拉村的春天,老槐树开花,念归在树下追蝴蝶;一面绣那拉村的秋天,槐叶落尽,玉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春与秋,生与藏,像一个人的两面,也像她这两年的心境。
定了主题之后,她开始画稿、配色、选丝线。光是槐花的白色就配了五种——从花瓣边缘的冷白到花心的暖白,每一种都要单独染线。她跑了好几趟染料铺子,才调出满意的颜色。
忙起来的时候,她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。
只有夜深人静,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冷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,她才会忽然想起——高槿之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。
说好的“最多两周”,变成了一个月,又变成了“至少还要一个月”。
那个“至少”像一根拉长的橡皮筋,越扯越长,越扯越细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回来。
她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不是不想问,是问不出口。
她知道他在那边不容易,知道他扛着多大的压力。每次电话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哑,视频里他的眼窝越来越深,她就知道,他比她更想回来。
可她还是会失落。
那种失落不是暴风骤雨,是细雨绵绵。不是疼得撕心裂肺,是闷得透不过气。
偶尔在绣花的时候,她会忽然停下手,盯着某一个针脚发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等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走了神,那一针落错了位置,得拆了重来。
安安看在眼里,有时候会故意逗她:“又在想高槿之了?”
许兮若每次都摇头:“没有,在想这个花瓣的颜色对不对。”
安安不拆穿她,只是叹了口气,给她倒杯热茶。
有一天,安安在工作室里翻看手机,忽然叫了一声:“兮若你快看!”
许兮若凑过去,安安的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,标题写着——“从山村到城市:一个绣娘的自我救赎”。
文章里配了几张照片,有她在展览上的作品,有她在那拉村绣花的侧影,还有一张是老槐树下的全景。文章的作者是顾衍之,他在市集之后写了一篇关于她的专访,发在了文创市集的官方公众号上。
文章写得真诚,没有过度煽情,只是平实地写了她的经历——从小跟母亲学绣,坚强独立的在城市里生活着,再后来去了那拉村,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方向。
最后一段话,许兮若看了好几遍:
“她说,刺绣教会她一件事——慢下来。生活不是赶出来的,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。急不得,慌不得,快了就浅了,慢了才能把心意扎进去。她在等一个人,但她不等成荒芜。她在绣自己的日子,绣自己的光,绣一个更好的自己,等一艘归来的船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许兮若放下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
安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:“兮若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许兮若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觉得,被人写出来,好像这一切就真的有了意义。”
安安抱住她,拍了拍她的背:“本来就很有意义。”
那天晚上,许兮若回到住处,洗完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高槿之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,他发了一张照片——谈判桌上,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她回了一个“加油”的表情。
她往上翻了翻,翻到了他说的那句“等我回去,我要在你的工作室里挂一块牌子,上面写‘高槿之专属座位’”。
她看着那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,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那行字。
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有一篇写我的文章,顾衍之写的,发在公众号上,你可以看看。”
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老梧桐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高槿之,我不催你,但你要记得回来。
记得回来,看看这间“针归”工作室,看看我绣的那些花,看看我为你留的那个位置。
我在绣自己的日子,也在绣我们的将来。
你别让我绣太久。
针太细了,绣太久,会断的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眼睛。
泪水渗进枕芯,温温的,像那拉村清晨的槐花蜜。
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第二天一早,许兮若照常起床,洗漱,吃早饭,坐公交去工作室。
到了之后,泡茶,开窗通风,坐在绣架前,拿起针。
窗台上的水仙开了,白白的花瓣,嫩黄的蕊,香气淡淡的,混着槐花茶的清甜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走线。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梅花的花瓣在绢面上慢慢绽开,红的,艳的,像冬天里的一把火。
她的心又静了下来。
像一池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
但没关系。
她有针,有线,有绢,有花。
有安安,有林怀瑾,有沈师傅,有玉婆婆和念归。
有那拉村的槐花,有南市的梧桐。
有“针归”这间小小的工作室,有墙上一幅一幅未完的绣品。
她不是一个人。
她是一匹锦,绣着自己的纹路,织着自己的光。
至于高槿之什么时候回来——
她不再去想了。
不是不想,是不再想了。
想多了,针会抖。
针抖了,线就乱了。
线乱了,花就绣不好了。
花绣不好,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日子不好过了,她还怎么等。
所以她不想了。
她只绣。
绣梅花,绣槐花,绣那拉村的春与秋,绣自己的过去与将来。
绣到针归,绣到人归。
绣到那一天,她推开工作室的门,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,风尘仆仆,眼含笑意,说一句——
“兮若,我回来了。”
她相信那一天会来的。
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。
但在那之前,她会一直绣下去。
因为她答应过自己——
不等成荒芜。
等成盛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