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市的冬,终究是熬过去了。
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,许兮若正在工作室里绷那幅双面绣屏风的绢面。雨丝细细密密,敲在老街的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不像冬雨那般刺骨,带着软乎乎的暖意,漫过窗棂,渗进满是丝线香气的屋子里。窗外那棵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梧桐树,枝丫上竟悄悄冒出了点点嫩黄的芽苞,像藏在枯枝里的星星,怯生生地,却又带着势不可挡的生机。
许兮若抬手拂过绢面,上好的苏绣绢料轻薄如蝉翼,绷在实木绣架上,平展得没有一丝褶皱。这幅屏风她已经筹备了近两个月,画稿改了七八遍,丝线更是染了几十种,从那拉村春日槐花的奶白,到秋日槐叶的深褐,从孩童衣袂的浅蓝,到老人鬓边的银灰,每一种颜色都藏着她心底最柔软的记忆。沈师傅说过,双面绣最忌心浮气躁,绢面要平,针法要匀,心要像无风的湖面,才能让两面的景致浑然天成,不分彼此。
她端起桌上的槐花茶,抿了一口,茶水温温的,香气清浅,和窗外的春雨缠在一起,恍惚间又回到了那拉村的小院。玉婆婆坐在槐树下纺线,念归追着蝴蝶跑,衣角扫过满地落花,高槿之就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笑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落在他肩头,暖得让人挪不开眼。她晃了晃神,将茶杯轻轻放下,指尖捏起一根最细的花线,穿针,引线,针尖稳稳落在绢面左上角,那是要绣老槐树的位置。
第一针下去,她格外谨慎。双面绣的齐针讲究正反两面针脚长度一致,丝线走向相同,不能有半分偏差。她屏住呼吸,手腕轻转,一针一线慢慢铺陈,先绣槐树的枝干,苍劲的纹路从枯枝到抽芽,一点点在绢面上显现。正面绣完一段,便翻转绣架,看着反面同样平整的针脚,才敢继续下一针。手指上的旧针眼还未完全消退,新的针尖偶尔还是会扎到指尖,她只是皱皱眉,用嘴轻轻吮一下,便又继续,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慌乱,只剩日复一日打磨出的沉稳。
日子就在这一针一线的慢时光里,缓缓流向了惊蛰。
梧桐树的芽苞彻底舒展,嫩绿的叶子一片片长出来,没过多久,就缀满了枝头,风一吹,叶片轻轻摇晃,落下细碎的光影,再也没有了冬日的萧瑟。许兮若的双面绣屏风,也绣完了大半。那拉村的春景已然成型:老槐树繁花满枝,一串串槐花垂下来,风一吹仿佛要从绢面上飘落,念归扎着两个小揪揪,手里攥着蒲公英,笑得眉眼弯弯,蝴蝶绕着他的衣袂飞舞;反面的秋景也绣了一半,金黄的槐叶落了一地,玉婆婆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针线,身边放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着晒干的槐花,神情安详,岁月静好。
沈师傅再来指导时,站在绣架前看了许久,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难得的赞许,伸手轻轻抚过绢面,叹道:“你这孩子,是真的把心扎进针线里了。别人学双面绣,要么贪快,要么求形,只有你,绣的是情,是根。这两面景致,看着是两个季节,实则是一股心气,难能可贵。”
许兮若站在一旁,微微垂眸,心里满是踏实。她知道,沈师傅说的没错,她绣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花草人物,是她的过往,她的牵挂,是她在那拉村找到的安宁,也是她在南市坚守的底气。这些年,从失去母亲的迷茫,到远赴那拉村的逃避,再到来到南市的自立,她终于明白,刺绣早已不是谋生的手艺,而是她与世界对话的方式,是她安放所有情绪的港湾。
沈师傅走后,安安抱着一个大大的礼盒推门进来,脸上满是雀跃,一进门就嚷嚷:“兮若,好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
许兮若放下针线,笑着起身:“怎么了?这么激动。”
“顾衍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的那篇专访火了,好多文创品牌、艺术馆都来找他打听你,想跟你合作,还有个非遗传承的节目,想邀请你去录制,展示苏绣双面绣!”安安把礼盒放在桌上,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合作意向书,还有一封来自市非遗保护中心的邀请函,“你看,这都是原件,我刚帮你取回来的。咱们兮若,现在可是真正的手艺人明星了!”
许兮若拿起意向书,一页页翻看,指尖微微发烫。她从没想过,自己安安静静绣出来的作品,能被这么多人看到,能让更多人了解苏绣这门老手艺。她想起在布料市场遇到的那个小女孩,想起玉婆婆说的“手艺要传下去才活得下去”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。她不仅仅是为自己而绣,更是为了这门快要被遗忘的技艺,为了那些藏在针线里的传承。
“还有还有,”安安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说,“顾衍之说,下个月的文创市集升级了,搬到了市中心的文创园,规模比之前大好几倍,特意给你留了最核心的展位,还让你带着这幅双面绣屏风去参展,做压轴展示呢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,心里已然有了打算:“好,我都答应。这幅屏风,刚好能在市集上完工,到时候就摆在展位最中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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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笑着说:“我就知道你会同意。对了,我给你带了青团,刚从老字号买的,艾草味特别浓,你尝尝,补充点力气,别总绣到半夜。”
两人坐在桌边,吃着软糯的青团,聊着市集的筹备事宜。安安看着许兮若眼底的平静与坚定,忍不住感慨:“还记得你刚从那拉村来南市的时候,整天魂不守舍,眼睛里都没光,现在不一样了,你眼里有光,心里有方向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许兮若咬着青团,甜味在舌尖散开,窗外的春雨还在下,梧桐叶的绿意愈发浓郁,她轻声说:“是针线救了我,也是你们,还有那拉村的人,陪着我走出来的。”
她从未忘记,在她最迷茫的时候,是玉婆婆和念归给了她温暖,是安安不离不弃地陪着她,是沈师傅和林怀瑾给了她技艺上的指引,是顾衍之给了她展示自己的机会。这些温暖,像一根根丝线,织成了她最坚实的铠甲,让她即便在等待的日子里,也从未真正孤单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走,许兮若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。每天清晨,她伴着梧桐的新绿来到工作室,泡茶,绣花,处理订单,偶尔去非遗中心开会,和其他手艺人交流技艺。她不再刻意去数高槿之离开的日子,手机里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,大多是深夜发来的,寥寥数语,说项目终于有了进展,说谈判快要结束,说他很想她。她每次都简单回复,让他注意身体,从未说过一句催促的话。
她知道,他在对岸渡他的风浪,她在这边绣她的人生,各自努力,顶峰相见,这便是最好的状态。她不再把等待当成生活的全部,而是把等待藏进针线里,绣进每一朵花,每一片叶,等他归来时,便能看到她最好的模样,看到她为他绣好的满室春光。
清明过后,南市彻底入了春,阳光变得温暖明媚,老街两旁的花都开了,桃花、樱花、海棠,争奇斗艳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花香。许兮若的双面绣屏风,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。只剩下最后一处细节,春景里,槐树下,要绣一个小小的身影,是高槿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