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许兮若在日历上画了个圈,不是用来倒计时的,是提醒自己——那天有一份定制订单要交货,一幅梅花手帕,客户要得急,说是送给母亲的本命年礼物。
她没刻意去数高槿之说的“两周”还剩几天。只是每天早上到工作室,泡茶,坐在绣架前,落针,走线,抬头看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一天比一天少,枝丫一天比一天空。
南市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,不像那拉村,山风一吹就知道添衣裳。这里的冷是慢的,一点一点渗进来,等你觉出凉意,已经入了深冬。
第十四天的晚上,许兮若在灯下收完了梅花手帕的最后一针。她把绢面举到灯前看了看,花瓣的深浅过渡还算满意,只是有一处分叉的枝桠绣得略紧了些,绢面微微起皱。她皱了皱眉,犹豫要不要拆了重来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——客户等不了,先交货吧,下次注意。
她收拾好东西,关了灯,锁了门。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风从巷口灌进来,冷得她缩了缩脖子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。
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。
她想起高槿之说的“最多两周”,脚步顿了顿,随即又加快了。不是刻意不去想,是冷风一吹,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清醒——他那边的事,不是他能说了算的。她比谁都清楚。
第十五天,高槿之没有回来。
第十六天,也没有。
许兮若坐在工作室里,面前摊着那幅绣了一半的《渡》。木船已经完成了大半,风浪的纹路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蓝灰丝线,层层叠叠,像真的在翻涌。船头的人只绣了背影,衣袂被风吹起,线条简洁,却莫名让人觉得那人在用力站稳。
她拿起针,比了比位置,又放下了。
窗外的梧桐树上,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颤,迟迟不肯落。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觉得那几片叶子像自己——明明知道季节到了,该落的终究要落,却还是挂在枝头,硬撑着等一阵风。
她没等来风,等来了安安的电话。
“兮若,晚上有空没?我带个人来你工作室看看,是做文创市集策划的,姓顾,叫顾衍之。他看了你展览上的照片,想聊聊合作。”
“好,几点?”
“七点吧,我带点吃的过去,你别又光顾着绣忘了晚饭。”
挂了电话,许兮若站起身,把那幅《渡》翻过来扣在绣架上,眼不见心不烦。她给自己倒了杯槐花茶,站在窗边慢慢喝。茶水已经凉了,槐花的香气淡淡的,像那拉村清晨雾散后的味道。
她想起玉婆婆,想起念归,想起那个小院。
来了南市快两个月,她给玉婆婆打过几次电话,每次婆婆都说“好着呢,念归长高了,昨儿个又去溪边摸了两条鱼”。念归也会抢过电话喊“兮若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她每次都说过年的时候,念归就在那边掰着手指算还有多少天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,不是高槿之,是玉婆婆发来的一条语音。她点开,念归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:“兮若姐姐,我今天学会写‘槐’字了!婆婆说这个字就是木字旁加个鬼,好难写,但是我写会了!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绣花呀?”
许兮若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
她回了一条语音:“念归真棒,等姐姐忙完这阵子,回去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发完之后,她靠在窗框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失落吗?失落的。
她不是圣人,做不到心如止水。说好了两周,第十五天没消息的时候,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第十六天,那种咯噔变成了闷闷的钝痛,不尖锐,但绵长,像一根线在胸口慢慢勒紧。
可她不想打电话去问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不想发消息说“你说好两周的”。
因为她答应过自己——不等成荒芜。
她睁开眼,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,转身坐回绣架前,翻过那幅《渡》,拿起针,落了下去。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风浪在指尖翻涌,船在绢面上前行。
她的心慢慢静下来,像一池被石子搅浑的水,石子沉了底,水面又恢复了澄明。
晚上七点,安安准时到了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三十出头的样子,戴一副圆框眼镜,穿一件灰绿色的棉麻外套,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润润的,像刚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。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工作室,目光在墙上错落的绣绷上停了停,最后落在许兮若身上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许老师好,我是顾衍之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许兮若和他握了握手,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凉的,像在外面走了很久的路。
安安把带来的吃食摊在桌上——一袋子热乎乎的栗子糕,两杯奶茶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她一边拆包装一边说:“顾衍之是做文创市集的,每个月在老门东那边办一次,规模不大,但质量很高。他看了你展览上的照片,想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市集,现场展示刺绣,顺便卖点小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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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兮若给他倒了杯茶,在他对面坐下:“具体怎么操作?”
顾衍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过来:“市集一共三天,摊位费全免,我们只从销售额里抽一成。你可以现场绣,也可以卖成品。我们会有统一的宣传,去年的市集每天客流量大概在三千人左右。”
许兮若翻了翻文件,上面列了参展的手艺人名单——有做陶器的,有做蓝印花布的,有做竹编的,都是手工艺圈子里叫得上名字的。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,心里有了数。
“我需要准备多少作品?”
“看你自己的节奏,不勉强。”顾衍之说,语气很随和,“主要是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手艺,订单可以后面慢慢接。”
安安在旁边插嘴:“兮若,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。你那些小帕子、小荷包,现场肯定好卖。而且你往那一坐,一边绣一边跟人聊,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。”
许兮若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,我参加。”
顾衍之笑了笑,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:“那麻烦许老师签个名,我这边做个登记。”
许兮若接过笔,在报名表上签了名字。顾衍之看了一眼她的字,说了句“字如其人”,便收好东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幅《归》,停了两秒,说了一句:“这棵树,我好像见过。”
“在西南的一个村子里。”许兮若说。
顾衍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再多说,推门走了。
安安送他出去,回来的时候一脸八卦:“这人怎么样?看着挺靠谱的吧?”
许兮若正在收拾桌上的栗子糕包装纸,头也没抬:“挺靠谱的。”
“就这?”安安不甘心,“你不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吗?温润如玉那一挂的。”
许兮若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安安,我有男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安安举起双手投降,随即又叹了口气,“话说回来,高槿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?说好的两周,这都第十六天了。”
许兮若的手顿了一下,声音放得很平:“应该是项目还没处理好。”
安安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,你不急我就不问了。反正你现在忙得很,也没空天天想他。”
许兮若笑了笑,没接话。
她不是不急,是不想把“急”挂在脸上。
日子照常过。
许兮若开始为文创市集准备作品。她翻出了那拉村带回来的蜡染布头,裁成一方一方的小帕子,在上面绣些简单的花样——一朵野菊,一片槐叶,一只蝴蝶,都是她在村里常见的小东西。绣起来不费时,卖相也好,适合市集上随手带走。
她还绣了一批小荷包,里面塞了干槐花,闻起来淡淡香香的。荷包上绣的字各不相同——“归”“安”“暖”“念”,都是她自己心里攒着的东西。
安安看了直说可爱,当场预定了十个,说要送给朋友当伴手礼。
市集前一周,许兮若接到高槿之的电话。
信号比之前好了些,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了,像熬了好几夜没合眼。
“兮若,我这边出了点状况。”
许兮若握着手机,靠在窗边,声音很轻:“什么状况?”
“之前谈好的一个关键合作方,临时变卦了。不是价格问题,是他们内部高层变动,新来的负责人不认之前的协议,要重新谈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走不开,至少还要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
许兮若没说话,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摩挲。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彻底秃了,光溜溜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幅没绣完的素描。
“兮若?”高槿之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虚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,“一个月就一个月吧,你那边的事要紧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有道理,“你又不是在外面玩,是在处理工作。我生气了你就能马上回来?不能吧。那我生这个气干嘛,伤自己身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高槿之再开口时,声音有点哑:“兮若,你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许兮若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木戒,“你在那边也不容易,我知道。你好好处理,我这边也有事忙,不是干等着。”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许兮若把文创市集的事说了,又说了顾衍之来邀请她的事。高槿之在那边听着,时不时“嗯”一声,听到“顾衍之”三个字的时候,顿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男的?”
“男的。”许兮若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,“做市集策划的,人挺和气。”
“哦。”高槿之应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那个“哦”的尾音拖得有点长。
许兮若忍住笑,说:“你专心处理项目,别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我没想。”他否认得太快,反而显得心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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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许兮若站在窗前,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一个月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觉得胸口那块闷闷的石头又重了一分。不是不能等,是那种“以为快到终点了又被往后拽了一步”的感觉,太磨人了。
就像绣花绣到最后几针,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处错了,得拆了重来。不是不能重来,是那股气泄了,得重新攒。
她转身回到绣架前,看着那幅《渡》。
船还在浪里,人还在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