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针,继续绣。
市集开在市区的老门东,青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位,卖什么的都有。许兮若的摊位被安排在靠近巷口的位置,旁边是一个做竹编的老大爷,对面是一个卖手工皂的年轻姑娘。
第一天早上,安安开车帮她把东西运过去,又帮忙布置摊位。许兮若把绣绷支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挂了几幅小作品,帕子和荷包整整齐齐码在铺了蜡染布的桌面上。
“你就在这儿坐着绣,有人问你就答。”安安拍拍手,看了看效果,“我先去转转,看看别的摊位,有事打电话。”
许兮若坐下来,拿起针,开始绣一幅新作品——一株梅花,比之前那幅小帕子大一些,准备绣好了挂在工作室里。
市集的人流比她预想的多。上午九点一过,巷子里就挤满了人,有年轻情侣,有带着孩子的父母,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。许兮若的摊位前时不时有人停下来,看她在绢面上落针,看那些帕子和荷包,有的问问价格,有的拿起来闻闻槐花的香气。
“这个荷包上的字是什么意思?”一个年轻女孩拿起那只绣着“念”字的荷包。
“念,是思念的念,也是念想的念。”许兮若放下针,耐心解释,“可以送给想念的人,也可以留给自己,提醒自己别忘了心里的念想。”
女孩点了点头,买了那只荷包,又挑了一块绣着槐叶的帕子,高高兴兴走了。
一个上午,许兮若卖出了十几块帕子、七八个荷包,还接了两份定制订单。旁边做竹编的老大爷看了直夸她手巧,非要用一个竹编小篮子换她一块帕子,许兮若笑着换了。
中午的时候,顾衍之过来了。
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,放在许兮若的桌角:“许老师,先吃饭吧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阳光下,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,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谢谢顾老师。”她擦了擦手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嘶了一声。
顾衍之在旁边蹲下来,看了看她的绣绷:“这株梅花绣得真好,花瓣的层次感很强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许兮若夹了一筷子粉丝,“苏绣讲究‘平、齐、细、密、匀、顺、光、和’,我这株梅花的‘顺’还不够,丝线的走向有几处不太流畅。”
顾衍之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许老师对自己要求真高。”
许兮若没接话,低头喝汤。
顾衍之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下午人更多,你做好准备”,就走了。
下午果然更忙。
许兮若几乎没时间绣,一直在跟人介绍作品、回答咨询、收钱找零。安安下午也过来了,帮她招呼客人,两人忙得脚不沾地,直到傍晚六点市集收摊,才终于坐下来喘了口气。
安安数了数当天的收入,眼睛瞪得溜圆:“兮若,你知道你今天卖了多少钱吗?”
许兮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:“多少?”
“两千三百块!光帕子和荷包就卖了一百多件!”安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你这还是小东西,要是把那些大作品搬来卖,还得了?”
许兮若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。她算了一下,除去成本,这一天赚的钱够她在南市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。
“怎么样,许老板,是不是有当富婆的感觉了?”安安打趣她。
许兮若笑了笑,把东西收拾好,和安安一起把摊位撤了。两人走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,两旁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,暖融融的光洒在路面上,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柔。
安安挽着她的胳膊,忽然说:“兮若,你有没有觉得,你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像样了?”
许兮若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像是。”
“不像以前,整天就等着高槿之来看你,他不来你就蔫了。”安安说,“现在你不等他也过得好好的,他来了是锦上添花,他不来你也是一匹锦。”
许兮若被“一匹锦”这个比喻逗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有点湿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安安说的对。
她真的,是一匹锦了。
市集的三天,许兮若一共卖了六千多块钱的东西,接了十几份定制订单,还加了几十个潜在客户的微信。最后一天收摊的时候,顾衍之过来跟她道别,说了一句“下次市集在三个月后,如果许老师有兴趣,我提前给你留位置”。
许兮若道了谢,收拾好东西,和安安一起回了工作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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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这三天的收入理了理,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所有订单的要求和交期。订单排到了春节后,她得抓紧时间,不然根本绣不完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高槿之发来一条消息:“今天市集怎么样?”
许兮若回了一条:“卖了六千多,接了十几个订单。”
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厉害。等我回去,我给你当助理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弯了弯,但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在一边,拿起针,继续绣那幅梅花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高槿之说“至少还要一个月”,许兮若没有去数那一个月过了几天。她把日历上每一天都标上了待办事项——周一交货,周二采买丝线,周三去研究会开会,周四见客户,周五开始绣新订单。
日程排得满满当当,比在那拉村的时候还忙。
研究会那边,林怀瑾给她介绍了一位老师傅,姓沈,七十多岁了,是苏绣里“双面绣”的高手。沈师傅看了她的作品,说“底子不错,但双面绣的功夫还差火候”,愿意每周抽半天时间教她。
许兮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,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绣绷去了沈师傅家。
沈师傅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,房子不大,但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,正开着花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老人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幅双面绣的屏风,一面是牡丹,一面是凤凰,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,像天生就长在绢上一样。
“双面绣,说白了就是两面绣。”沈师傅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说,“但难也难在这儿——正面要平齐细密,反面也要一样。你正面绣一朵花,反面就不能露一根线头。两面看着一模一样,可你心里清楚,背面的针法是反着来的。”
许兮若坐在旁边,认认真真地听,手里捏着针,跟着沈师傅的示范一针一针地学。
第一堂课,她学了三个小时,拆了绣、绣了拆,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,指尖上全是红点点。沈师傅看了,只说了一句“回去练,下礼拜带来给我看”。
许兮若带着满脑子的针法回到工作室,坐在绣架前继续练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
她练到深夜十一点,腰酸得直不起来,眼睛也花了,才收了针,锁了门,慢慢走回家。
路上,她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去跟沈师傅学双面绣了,很难,但很有意思。”
消息发出去,等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他那边应该是凌晨,大概在忙,或者在睡。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。
冷风灌进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,忽然想起那拉村的夜晚,槐树下坐着的时候,高槿之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木香,混着槐花的甜,暖烘烘的,像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不能想,想了就会盼,盼了就会失落。
她答应过自己的,不等成荒芜。
日子继续往前推。
许兮若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:早上到工作室,泡茶,回邮件,处理订单;上午绣花,中午随便吃点什么;下午要么去研究会开会,要么去沈师傅家学双面绣,要么在工作室接待客户;晚上继续绣花,直到眼睛受不了才收工。
周末的时候,她会和安安一起吃顿饭,或者一个人去逛布料市场、买丝线。
有一天,她在布料市场遇到了一对母女。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趴在卖丝线的柜台前不肯走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线。
“妈妈,我想学绣花。”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,声音软糯糯的。
许兮若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小女孩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她也是这么大开始拿针的,母亲坐在她身后,握着她的手,一针一针地教她走线。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,她扎到了自己的手指,哭了一场,母亲笑着说“绣花的人,哪个没被针扎过”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女孩:“你想学绣花?”
小女孩点点头,眼睛大大的。
许兮若从包里拿出一块小帕子和一根针,又抽了几根丝线,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,手把手地教她穿针。小女孩的手太小了,线头在针眼里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过去,急得小脸通红。
“别急,”许兮若轻声说,“慢慢来,线跟针是好朋友,你越急它们越不配合。”
小女孩深吸一口气,又试了一次,线头终于穿过去了。她高兴得跳起来,转身扑进妈妈怀里,奶声奶气地喊:“妈妈我穿过去了!”
许兮若看着那个画面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想起玉婆婆说过的话——“手艺这东西,得有人传,有人学,才活得下去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教出一个正经的徒弟,但至少此刻,她觉得手里的针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,而是一条长长的河,从母亲手里流到她手里,又从这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指尖淌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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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只是一针,也是传承。
从布料市场回来,许兮若把买回来的丝线按颜色分好类,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。她站在架子前,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颜色——从深到浅,从浓到淡,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高槿之发来的一段视频。视频里是一间会议室,长桌上摊满了文件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有一座钟楼,时针指向晚上十点。视频只有十几秒,最后几秒是他自己的声音,沙哑地说了一句“还在开会,想你了”。
许兮若把视频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的是会议室的混乱,第二遍听的是他声音里的疲惫,第三遍,她盯着画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——他的手机旁边,放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,是她在那拉村的时候夹在他书里的。
他还带着。
许兮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不是因为他没回来而哭,是因为他在那么远的地方、那么忙的间隙里,还记得给她发一条消息,记得在桌上放一片槐树叶。
她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尽量平稳:“注意身体,别熬太狠。”
发完之后,她坐在绣架前,拿起那幅《渡》,看着船头那个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那个背影不只是高槿之,也是她自己。
都在浪里,都在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