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0章 桂花落尽人归来

许兮若在杭城的第二天,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
不是南市那种麻雀的叽叽喳喳,是杭城特有的那种鸟,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了一下,又像一滴水滴进水里,叮的一声,圆圆的,润润的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原木色,上面有一道裂缝,从东边裂到西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觉得它像那拉村后面的那条山路,弯弯曲曲的,走着走着就不见了。

她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。早上七点十二分。没有新消息。高槿之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张照片——花都的槐树,树下的长椅,椅子上的木头盒子。她点开那张照片,放大了看。槐树的叶子很密,阳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,落在盒子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个人的脸,看不清楚,但你知道他在笑。

她退出对话框,翻了翻朋友圈。安安凌晨两点发了一条动态,配图是一碗泡面,文案写着“辞职后的快乐你想象不到”。许兮若笑了。安安的泡面里加了两根火腿肠,一个荷包蛋,还有一把青菜,摆得整整齐齐的,像一盘菜。她给安安点了个赞,评论了一句“吃这么好,不怕胖吗?”

发完评论,她起床了。床单凉凉的,被子软软的,枕头上有桂花的味道——佳佳在每个枕头里塞了干桂花,闻着能助眠。她叠好被子,把枕头拍了拍,桂花味散出来,淡淡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,听不清楚,但你知道是在喊你。

她走出房间,穿过走廊,到了院子。佳佳已经在院子里了,穿着那件旧T恤,蹲在水缸前面,往里面撒鱼食。金鱼们挤在一起,红红的一片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在说话。

“早。”许兮若说。

佳佳转过头,笑了。“早。睡得怎么样?”

“好。很久没睡这么好了。”

“桂花的功劳。我这儿每个客人走的时候都说睡得好,回去以后就睡不着了。不是我床好,是他们心里有事,在我这儿暂时忘了,回去了又想起来了。”

许兮若没接话。她走到桂花树下,坐在竹椅上。椅子凉凉的,早上七点的杭城,空气里全是水,湿湿的,润润的,像把脸贴在刚洗过的毛巾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桂花的香从鼻子里进去,顺着喉咙往下走,到了胸口,像一只手,轻轻地揉着那个闷闷的地方。

“安安呢?”她问。

“还没起。她的觉比我养的鱼还多。”

许兮若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灶台上煮着粥,锅盖盖着,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,细细的,一缕一缕的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她揭开锅盖,看了看。粥是白粥,稠稠的,米粒已经煮化了,和水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水。她想起那拉村的粥,玉婆婆熬的,也是这样的,稠稠的,糯糯的,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。但玉婆婆的粥里有红薯,切成小块,煮得软软的,甜甜的,用筷子一夹就碎了。

她盖上锅盖,转身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碟小菜。萝卜干,切成丁,拌了辣椒油和香油,红红的,亮亮的,闻着就开胃。旁边还有一碟腐乳,一块一块的,方方正正的,裹着红曲粉,像一个个小砖头。

“佳佳,你几点起的?”

“五点半。习惯了。民宿的客人要早起去西湖看日出,我得给他们准备早餐。”

“你不累吗?”

佳佳笑了。“累什么。做自己喜欢的事,不累。以前在酒店上班,每天站八个小时,端盘子,赔笑脸,那才叫累。那时候下班回家,往床上一躺,动都不想动。现在不一样了,忙一天也不觉得累,因为每一件事都是给自己做的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。佳佳说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但不是安安那种烧红的炭的亮,是那种水底的石头被阳光照到的亮,亮得温柔,亮得安静,亮得你想伸手去摸一摸。

“佳佳,你一个人开民宿,不孤单吗?”

佳佳想了想。“孤单啊。但孤单和孤独不一样。孤单是一个人待着,孤独是心里没有人。我这儿每天都有客人来,有人说话,有人吃饭,有人笑。不孤单。孤独嘛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孤独是另一回事。”

许兮若没再问。她端起粥锅,把粥盛到碗里。白瓷碗,青花边,碗底有一朵莲花。她端着两碗粥走到院子里,放在桌上。然后回厨房端了小菜和腐乳,摆了满满一桌。

安安出来了。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睛眯着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大短裤,脚上踩着一双拖鞋,走路啪嗒啪嗒的。她一屁股坐在竹椅上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腐乳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
“佳佳,你这腐乳哪买的?”

“自己做的。”

“你还有什么不会的?”

“不会赚钱。”

安安笑了。“不会赚钱没关系,会省钱就行了。我教你,省钱第一招——不花钱。”

许兮若被粥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安安递给她一张纸巾,拍了拍她的背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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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被你逗的。”

“我逗你了吗?我说的是实话。省钱就是少花钱,少花钱就是不花钱。这道理还要我教?”

佳佳端着碗走过来,坐在安安对面。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喝粥,吃小菜,不说话。院子里的金鱼在水缸里游着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黄黄的,小小的,像一条一条的小船。

粥喝完了,许兮若帮着佳佳收拾碗筷。安安靠在竹椅上,翘着腿,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桂花树在风里摇着,落了几朵花,黄黄的,小小的,落在桌子上,落在安安的腿上,落在粥碗里。

“兮若,今天去哪儿?”安安问。

“不知道。你定。”

“去西湖吧。来杭城不去西湖,等于没来。”

“你不是来过吗?”

“来过也能再去。西湖又不是我家开的,去一次就关门了。”

许兮若笑了。“行。去西湖。”

三个人收拾了一下,出了门。佳佳没开车,说西湖边上不好停车,坐公交方便。三个人走到巷口的公交站,等了一会儿,车来了。车上人不多,她们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。安安靠窗,许兮若坐中间,佳佳坐另一边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穿过杭城的老城区。路两边的房子都是白墙黑瓦,矮矮的,旧旧的,墙上爬着爬山虎,密密匝匝的,像给房子穿了一件绿毛衣。有些房子的门口种着花,月季、茉莉、栀子花,开得热热闹闹的,红的白的黄的,像一群小孩挤在门口看热闹。

许兮若看着窗外,觉得杭城和南市不一样。南市是新的,新的楼,新的路,新的商场,什么都新,新得你觉得自己也是新的,新得你忘了自己是谁。杭城是旧的,旧的巷子,旧的房子,旧的树,旧得你觉得自己也是旧的,旧得你想起了自己是谁。

车到了西湖,三个人下了车。湖面很大,大得看不到边,水是绿的,但不是那种浓的绿,是那种淡的绿,像一块玉,被水洗过,润润的,透透的。湖边种着柳树,柳枝垂下来,细细的,长长的,风一吹就晃,像一个人在梳头。

安安站在湖边,张开双臂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舒服。比北城的雾霾好一万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