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9章 行远

高槿之这次走了很久。

不是三天,不是五天,是整整三十二天。三十二天里,他给许兮若发了四百多条消息,打了二十多个电话,每一通电话的开头都是“快了”,结尾都是“等我”。但“快了”这个词像那拉村的月亮,看着近,走起来远,走了一天一夜,还在天边挂着。

许兮若已经不数日子了。她把日历从墙上撕下来,放在抽屉里,和那封信叠在一起。眼不见,心不烦。但心还是会烦,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烦,是那种闷闷的、沉沉的烦,像南市秋天的回南天,墙上渗水,地板返潮,衣服晾三天还是湿的,摸上去凉凉的,黏黏的,穿在身上,贴着皮肤,甩不掉。

她把那件蓝布衣裳洗了。不是想洗,是不得不洗——穿了三天,袖口脏了,领口也脏了,槐花汁的印子还在,但衣裳的其他地方变得灰扑扑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她把它泡在水里,打了两遍肥皂,搓了又搓,漂了又漂。水是浑的,泡沫是灰的,她搓着搓着,觉得手里搓的不是衣裳,是那几天的日子——那些在槐树下缝衣裳的日子,那些和念归追猫的日子,那些坐在灶台边等粥熬好的日子。她搓得用力,想把那些日子洗干净,又怕洗得太用力,把槐花汁的印子也洗掉了。那个印子是她和那拉村之间最后的连接,像一根线,细细的,但连着。

她拧干衣裳,晾在阳台上。南市的太阳很大,晒得衣裳冒白气,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,像一个人在哭。

衣裳干了以后,她摸了摸那块印子,还在。她松了口气,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笑——一个印子而已,在不在,有什么关系呢?但她知道有关系。印子在,那拉村就在。印子不在,那拉村就远了。

三十二天里,她养成了一个习惯。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,是摸一摸手指上的戒指。戒指还在,她就安心了。戒指在,他就还在。他说了会回来,就会回来。念归说的,姐姐说的。她把自己说过的道理,拿回来劝自己,像一个人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,暖是暖了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少了什么呢?少了另一只手。

高槿之在电话里说,广城的项目彻底卡住了。合作方的老板换了人,新来的不认旧账,之前签的合同作废,一切从头谈。从头谈,从头等,从头盼。许兮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一碗泡面。面在嘴里嚼着,嚼着嚼着,嚼不出味道了。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碗里的面汤,汤面上漂着一层油,红红的,亮亮的,像那拉村的晚霞。但那拉村的晚霞是暖的,这碗油是凉的。

“许兮若?”他在电话那头叫她。

“在。”她说。

“你不说点什么吗?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面凉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给你点个外卖。”

她笑了。笑声很轻,轻得像泡面碗里冒出来的白气,飘了一下就散了。“不用。我自己会点。”

“那你点。点好的。别吃泡面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挂了电话,没有点外卖。她把那碗凉了的泡面端起来,把汤倒了,把面倒进垃圾桶。碗放在水池里,泡着水,等着洗。她站在水池前,看着那只碗,看了很久。碗是白色的,碗底有一朵蓝色的花,花心里有一个字——“福”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,凹下去的,滑滑的,像一道疤。
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拿起手机,翻通讯录。通讯录里有几百个名字,但翻来翻去,不知道该找谁。同事?不想说。家人?不敢说。她妈上个月打电话来,问她和老高的事什么时候办,她说快了,快了。她妈说,快了是多久?她说,很快了。她妈没再问,但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沉沉的,像一块石头,砸在她胸口上。

她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。翻到“安安”的时候,停了。

安安是她的从小玩到大的发小,睡下铺,性格像风,来去匆匆的,说话不拐弯,做事不磨叽。大学四年,许兮若失恋了两次,每次都是安安陪她,不是劝,是陪。安安不会劝人,她只会说两句话——“吃了吗?”“走,吃饭去。”吃完了,心情就好了。吃不好,就再吃一顿。

许兮若看了看时间,晚上十一点。安安这个点应该还没睡——她是个夜猫子,越晚越精神。她按了拨号键,响了三声,接了。

“喂?”安安的声音很亮,像一盏灯,一开就把屋子照亮了。

“安安,是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怎么了?声音不对。”
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正常,但安安一听就听出来了。安安的耳朵像她的眼睛一样好使,在球场上,队友在背后喊一声,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
“没事。就是——”

“又没领成?”

许兮若没说话。安安的嘴太快了,快得像她的脚步,你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到了篮下,把球投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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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知道。”安安说。“你那个高槿之,什么都好,就是太忙了。忙得脚不沾地的。你呢?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吃泡面?”

“没有。”许兮若说。说完了才想起来,晚上确实吃了泡面。

“你骗人。你一骗人声音就变细,跟蚊子似的。”

许兮若笑了。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一些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湿漉漉的,但好歹是真的。

“安安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离开南市。在这儿待着,哪儿都是他的影子。沙发是他坐过的,餐桌是他吃过面的,门口是他站过的。我受不了了。”

安安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你去找佳佳吧。”

“佳佳?”

“嗯。她在杭城开民宿,上个月还发朋友圈说淡季没人,让我们去住。你去了,有地方待,有人陪,还能看看西湖。比在南市发霉强。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佳佳也是大学同学,学旅游管理的,毕业后在酒店干了两年,攒了点钱,跑到杭城开了一家小民宿。民宿开在西湖边上,不大,七八间房,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。佳佳的性格和安安不一样,安安是风,佳佳是水。风来了你能感觉到,水来了你不知道,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泡在里面了。

“我明天请假。”许兮若说。

“请几天?”

“不知道。先请一周吧。”

“行。我给佳佳打电话,让她给你留间房。我也去。”

“你也去?你不用上班?”

“我辞职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辞了。上周的事。干了三年,腻了。老板天天画饼,画得我都胖了。不吃了。还是以前咱俩开店那会儿惬意。”

许兮若笑了。安安说话永远是这样,像投篮,干脆利落,进了就是进了,不进就是不进,没有中间地带。

“那你来我家找我,我们一起过去。”

“不用。我直接去杭城。你从南市出发,我从北城出发,在杭城汇合。明天下午,西湖边上,不见不散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许兮若把手机放在胸口,躺了一会儿。安安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着,亮亮的,像一盏灯,把屋子里的黑暗赶走了一些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,橘红色的,弯弯的,像一个月亮。但那拉村的月亮是圆的,是亮的,是挂在槐树上面的。南市的月亮是弯的,是暗的,是躲在云层后面的。

她闭上眼睛,这一次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

第二天一早,她给领导发了消息,请了五天假。领导回了两个字——“好的”。她看着这两个字,觉得“好的”和“好”不一样。“好”是答应,“好的”是知道了,但不一定答应。但她不在乎了。五天也好,三天也好,她都要走。她需要离开南市,离开这间公寓,离开这扇门,离开这张床。她需要去一个没有高槿之的地方,哪怕只待五天。

她收拾行李。带的东西不多——两件换洗的衣服,洗漱用品,一本书,还有那枚戒指。戒指她没摘,戴在手上。她想了想,又把那袋干槐花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进包里。槐花的香味已经很淡了,淡得像一个人的呼吸,凑近了才能感觉到。她把袋子封好,放在包的内层,拉上拉链。

她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绿萝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地板还是那个地板,墙壁还是那个墙壁,但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一个人。少了那碗面。少了那句“我走了”。

她关上门,锁好,把钥匙放进口袋里。钥匙碰到了什么东西,凉凉的,硬硬的。她掏出来一看,是那枚木头戒指——她早上摘下来放在口袋里的,忘了戴回去。她站在门口,把戒指重新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一下,还是有点大,但不会掉。

她坐上了去杭城的高铁。车厢里人不算多,她靠窗坐着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窗外是南市的郊区,厂房、仓库、荒地,一掠而过。高铁快,快得窗外的风景来不及看清楚就过去了,像一个人的脸,在眼前晃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不像那拉村的风景,慢,慢得一棵树能看一整天,一朵花能开半个月,一片云能从东边走到西边走一个下午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高铁的嗡嗡声比大巴的引擎声细一些,尖一些,像一根针,扎在耳膜上。她在这声音里,没有睡着,也没有醒着,在半梦半醒之间,像那拉村的晨雾,在山上飘着,不上去,也不下来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高槿之的消息。

“在干嘛?”

她想了想,回了一条。“在高铁上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杭城。去找佳佳住几天。”

消息发出去,过了很久才显示“已读”。她盯着那个“已读”看了两分钟,他没有打字。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,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。

又过了五分钟,他回了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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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散散心也好。对不起,我——”
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她打断了他。“你忙你的。我玩我的。各过各的。”

打完这几个字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各过各的。这句话说出口,像一把刀,切断了什么。但她不想收回来。她说的是实话。他在广城忙他的项目,她在杭城散她的心。各过各的。不是不爱了,是爱累了。累得像那拉村的井绳,绕了太多圈,拧得太紧了,需要松一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