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然后又说:“玩得开心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,转头看窗外。窗外是田野,大片大片的稻田,黄绿相间的,像一块巨大的棋盘。田里有农民在干活,弯着腰,头也不抬。她看着那些农民,想起陈望生。陈望生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,弯着腰,头也不抬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她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,习惯了。习惯。这两个字多好用。什么都能往里装。累是习惯,等是习惯,爱也是习惯。
高铁到杭城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许兮若走出车厢,脚踩在站台上,感觉地面在晃——不是地震,是坐车坐久了,身体还没适应。她站在站台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杭城的空气比南市湿润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——不是花开了,是这座城市的味道,像一个人的体香,洗不掉,藏不住。
她跟着人流走出站,在出口处看见了安安。
安安站在那儿,一米七五的个子,在一群人里像一棵树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背着一个双肩包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——不是接人的那种牌子,是一张A4纸,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:“许兮若”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念归写的。
许兮若走过去,安安看见了她,把牌子一收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走。佳佳在门口等着。她开车来的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安安的步伐很大,一步顶许兮若两步,但她放慢了速度,迁就着许兮若的步子。许兮若看着她的侧脸,安安瘦了,颧骨突出来了,下巴尖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瘦了。”许兮若说。
“废话。辞职了,没钱吃饭,能不瘦吗?”
许兮若笑了。“你骗人。我干妈不是给你打钱了吗?”
“我妈的钱是给我结婚用的,不是给我吃饭用的。我要结婚了,她就不打了。”
“你要结婚了?”
“没有。我骗她的。她催婚催得紧,我说我有对象了,她就消停了。然后每个月给我打钱,说让我攒着结婚用。”
许兮若笑得弯了腰。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?我这叫智慧。”
两个人笑着走出站,在停车场找到了佳佳的车。佳佳站在车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,头发披着,脚上踩着一双布鞋。她看见许兮若和安安,笑了。佳佳的笑和安安不一样,安安的笑是太阳,晒得人睁不开眼;佳佳的笑是月亮,柔柔的,软软的,照在人身上,凉凉的,很舒服。
“上车吧。”佳佳说。“先回民宿放下东西,然后我带你们去吃饭。”
许兮若上了车,坐在后座。安安坐在副驾驶,把座位往后调了调,腿伸直了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佳佳,你这车该换了。”安安说。
“换什么换。能开就行。”
“你这车比我们大学毕业那年还老。”
“老怎么了?老的有味道。你不懂。”
许兮若坐在后座,听着她们拌嘴,嘴角翘着。这种拌嘴她听了四年,听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一样——安安说佳佳的东西老,佳佳说安安不懂。但每一遍都不腻,像那拉村的槐花饼,每年都吃,每年都香。
车开出停车场,上了路。杭城的街道和南市不一样,南市的街道是宽的,直的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棋盘。杭城的街道是窄的,弯的,曲曲折折的,像一条河。路两边的树也不一样,南市是榕树,叶子大,树冠宽,遮天蔽日的;杭城是梧桐,叶子小,树干直,一排一排的,像站岗的士兵。
佳佳的民宿在西湖边上的一个小巷子里。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,墙上爬着藤蔓,绿油油的,密密匝匝的,像一床被子,把墙裹得严严实实的。车停在巷子口,三个人下了车,拖着行李走进去。石板路不平,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咕噜咕噜地响,像一个人的肚子在叫。
民宿的门是木头的,旧旧的,门上有两个铜环,被摸得发亮。佳佳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不大,但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树下摆着一张木桌,几把竹椅,桌上放着一套茶具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缸,缸里养着几尾金鱼,红红的,在绿水里游来游去,像几朵会动的花。
“怎么样?”佳佳问。
“好。”许兮若说。她说“好”的时候,喉咙有点紧。这个院子让她想起了那拉村——不是像,是感觉。那拉村的院子也是这样的,旧旧的,暖暖的,有树,有猫,有灶台。但这个院子里没有灶台,没有猫,没有玉婆婆。只有一棵桂花树,几把竹椅,一缸金鱼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安安已经坐下了,把腿翘在桌子上,像个大爷。“佳佳,你这地方不错啊。难怪你不想回北城。”
“北城有什么好回的。雾霾大,人多,车多。在这儿待着,舒服。”
“舒服是舒服,就是不赚钱吧?”
佳佳笑了。“赚什么钱。够吃够喝就行了。”
许兮若坐在竹椅上,把手放在桌面上。木桌糙糙的,凉凉的,像那拉村的槐树皮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上的戒指,木头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她转了转戒指,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安安看见了她的戒指,凑过来看了看。“这是什么?木头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谁给你做的?”
“高槿之。”
安安看了看戒指,又看了看许兮若的脸,没说话。她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许兮若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“喝茶。”
许兮若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龙井,淡淡的,清清的,有一股豆香。她喝着茶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想起那拉村的槐树。槐树比桂花树大多了,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,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。花开的季节,整个村子都是香的。她坐在槐树下,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蓝布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比上次好了一些。
“许兮若?”安安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安安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佳佳从屋里端出来一盘桂花糕,放在桌上。糕是白色的,上面撒了几粒桂花,黄黄的,小小的,像一颗一颗的星星。
“吃。自己做的。不好看,但好吃。”
许兮若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糕是糯的,甜的,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,淡淡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她吃着吃着,眼眶红了。
安安看见了,没说话,又给她倒了一杯茶。佳佳也看见了,也没说话,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喝茶,吃糕,不说话。院子里的金鱼在水缸里游着,游了一圈又一圈,不急不慢的,像时间本身。
晚上,佳佳带她们去西湖边上的一个小馆子吃饭。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起眼,进去以后别有洞天——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有蜡烛,烛光摇摇晃晃的,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皮影戏。
安安点了四个菜,一条鱼,一壶黄酒。黄酒是温的,倒进杯子里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许兮若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暖的,顺着喉咙下去,到了胃里,变成了一团火,暖暖的,从里面烧到外面。
“许兮若,你打算怎么办?”安安问。她喝了酒以后,说话更直接了,像一把刀,不拐弯,直奔要害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和高槿之的事。总不能这么一直拖着吧?”
许兮若端着杯子,看着杯里的黄酒。酒是琥珀色的,在烛光下变成了橘红色,像一块透明的石头。她转了转杯子,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圈,然后慢慢地流下来,像一个人的眼泪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我等了四年半了。四年半。从大学毕业等到现在。每一次都说快了,每一次都有新的事。我不是不等了,我是等得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。”
安安和佳佳都没说话。
“我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真的想结。如果真的想结,为什么总是一拖再拖?但我知道他是想的。他不是不想,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,他走不开。我能怪他吗?不能。他爸的公司,他要管。合作方的项目,他要谈。他有他的责任。但我也有我的。我的责任就是等他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,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圈是圆的,在烛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她知道它在那儿。
“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梦到我站在民政局门口,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,但是没有人。我一个人站在里面,柜台后面没有人,椅子上面没有人,连保安都没有。我一个人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户口本,站了很久。然后我醒了。醒了以后,我摸了摸戒指,还在。但我觉得,那枚戒指不是戴在我手上的,是戴在我心里的。心里有个东西,沉沉的,坠着,像一块石头。”
安安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,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。“啪”的一声,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许兮若,我跟你说。你要是等不下去了,就别等了。你要是还想等,那就等。但你不能把自己等没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安安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会忍了。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,咽得下就咽,咽不下也咽。你咽了多少年了?四年半了。你咽了多少委屈?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?”
许兮若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戒指在烛光下变成了深褐色,花心里的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——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雾看花。
佳佳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桂花树。“安安,你别这么说。不是会不会忍的问题。是值不值得的问题。”
小主,
安安看着她。“你觉得值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