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眼睛红了。
“你就说‘我走了’。”她说。“说完了就走。走了就别说别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走了。”
她松开了他的手。他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滑出去,像一条鱼,从指缝间溜走了,滑溜溜的,抓不住。
他转身,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拿起包。他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那件蓝布衣裳,袖口上有一块槐花汁的黄印子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上戴着那枚木头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,咔嗒一声,锁舌弹进了锁孔里,清脆的,决绝的,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。皮鞋踩在楼道的地板上,嗒嗒嗒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然后她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,叮的一声,然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,又是叮的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她转过身,走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水流下面。水很凉,凉得她的手指发麻。她把手举起来,看了看那枚戒指。戒指被水打湿了,颜色变深了,花心里的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——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雾看花。
她把水龙头关了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南市的下午,太阳很大,晒得柏油路发软,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。楼下的桂花树开了花,黄黄的一簇一簇的,香味很淡,被热气蒸散了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身上的味道被风吹散了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马路。车来车往的,一辆接一辆的,有的往左,有的往右,有的直行,有的拐弯。她不知道哪一辆是他的。她只知道他走了,往广城的方向,往那个需要他的地方去。
她站了很久,站到腿都麻了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到餐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还有两双筷子,两个勺子,面对面摆着。她把对面那副碗筷收起来,放到厨房里,只留下自己面前的一副。她拿起筷子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她不饿,一点都不饿。
她坐在餐桌前,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枕头下面压着那封信,她没有拿出来看。她知道信上写了什么。每一个字她都记得。最后一行是“他明天回来了。我们去领证。这次真的去了。”她看着天花板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把它从脑子里删掉了。不是真的删掉了,是把它放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,一个她不用每天看见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了。她等着下一道弧线,等了一会儿,没来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。她的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遍,划到分叉的地方,停了。左还是右?她不知道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手指碰到那枚戒指,凉凉的,但很快就暖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高槿之的消息。
“到了广城了。在去公司的路上。晚上要开会,不知道开到几点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另一边。另一边是窗户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,橘红色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小主,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她又拿起来看。
“许兮若,你在干嘛?”
她想了想,回了一条。“在睡觉。”
“你生气了吗?”
她看着这个问题,看了很久。生气了吗?她不知道。她好像已经不生气了,不是原谅了,不是理解了,是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生气了。生气是需要力气的,像跑步,像爬山,像在那拉村的泥路上走。她走了太久了,走不动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回。“你去忙吧。”
“你早点睡。别等我消息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关了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她把那枚戒指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。花心里的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——在黑暗中看不清了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,刻在木头里,刻在她心里。
她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,放在泥人旁边。泥人还是那个样子,头大身子小,胳膊一长一短,站在那里,稳稳的。她摸了摸泥人的头,凉凉的,糙糙的,像那拉村的土墙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,来了又退,退了又来。她在这声音里,慢慢地,沉了下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高槿之在广城和花都之间来回奔波。合同谈了三轮,每一轮都有新的问题,新的分歧,新的条款。合作方的老板是个精细人,每个字都要抠,每句话都要改,改完了不满意,推翻重来,重来了又不满意,再推翻,再重来。像那拉村的槐花,落了一层,扫了一层,又落了一层,怎么扫也扫不完。
许兮若每天给他发消息,但不再是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了。她发的是“今天吃了什么”“外面热不热”“早点睡”。像两个普通人,在过普通的日子。普通的日子里没有“快了”,没有“马上”,没有“这次一定”。普通的日子里只有一日三餐,只有早安晚安,只有柴米油盐。
她把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了,放在抽屉里。不是不想带了,是不想每天看见了。信纸已经皱了,边角起了毛,蓝墨水褪了色,有些字模糊了。她把信纸叠好,放在抽屉最里面,上面压着那袋干槐花。槐花的香味已经很淡很淡了,要把鼻子凑得很近才能闻到,像一个人走得很远很远了,要把耳朵竖起来才能听见他的脚步声。
她有时候会梦到那拉村。梦里槐花开了,白白的,一串一串的,风一吹就飘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头发上。念归在树下追猫,玉婆婆在灶房里熬粥,陈望生在编竹筐。她坐在槐树下,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蓝布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比上次好了一些。
高槿之坐在她旁边,刻着那枚木头戒指。刻刀在木头上一刀一刀地走,沙沙的,像风吹过槐花。他刻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在那拉村看远处山峦的表情。
她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刻好了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“刻好了。”
他伸出手,把戒指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看了看。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她把自己的手伸出来,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,转了一下,刚好,不大不小,像量身定做的。
“这次不走了?”她问。
“不走了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醒了。天花板是白的,墙是白的,枕头是白的。南市的夜里,窗外有光,橘红色的,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。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泥人,看了看旁边的木头戒指。戒指在,泥人在,他不在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凌晨三点零七分。没有新消息。
她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。手指碰到那枚戒指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,大概是梦里。戒指贴着无名指,凉凉的,但很快就暖了。
她闭上眼睛,等着天亮。
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,来了又退,退了又来。她在这声音里,等着天亮,等着他回来。
她一直在等。
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她只知道,她还在等。她只能等。
因为她答应过他。
她说,我等你。
这三个字,她说了一千遍,一万遍。说到后来,这两个字不是承诺了,是习惯。像呼吸,像心跳,像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,转一下,有点大,但不会掉。
天亮了。
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她看着那道光,慢慢地坐起来。头发乱了,眼睛肿了,嘴唇干了。她坐在床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早安。”
他秒回了一条。“早安。”
她看着这两个字,笑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南市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,灰蒙蒙的天,热烘烘的空气,远远近近的喇叭声。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吸进去的不是汽车尾气,是心里那棵槐树的香。
心里的花香,风吹不散,雨打不落,时间冲不走。
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念归”。
她笑了。
念归。想念的念,归来的归。
她一直在念。他终会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