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下。喝杯咖啡。有点困。”
“别疲劳驾驶。困了就多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没事。喝了咖啡好多了。继续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一点半的时候,他又发了一条。
“还有一小时。”
她看着这四个字,心跳又快了。一小时。六十分钟。三千六百秒。她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感受着自己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,很快,像那拉村下雨的时候,雨点打在槐树叶子上,噼里啪啦的,停不下来。
小主,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灶火打开,烧水。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。她把面条拿在手里,等着水开。水开了,她把面放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怕它粘在一起。然后她把青菜放进去,把鸡蛋打进去,加盐,加几滴香油。
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,把碗放好。然后又走回厨房,拿了两双筷子,两个勺子,面对面摆好。她看了看那两双筷子,觉得它们靠得太近了,又挪了挪,分开一些。又觉得分得太开了,又挪回来。挪来挪去的,像在摆一盘棋。
她坐下来,等。面在碗里冒着热气,白白的,软软的,像那拉村的晨雾。她看着那碗面,咽了咽口水——不是馋的,是紧张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,他回来了,面做好了,吃了面,拿了户口本,去民政局。一切都很简单,一切都很顺利。但她就是紧张,手心里全是汗,湿湿的,滑滑的,像那拉村河里的石头,被水冲了一整天,滑得抓不住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一看,是高槿之的电话。她接起来,心跳得很快。
“到了?”她问。
“许兮若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声音不对,不是那种累的沙哑,是另一种东西,沉沉的,闷闷的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咚的一声,沉下去了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“广城那边又出事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两碗面,两双筷子,两个勺子。面在冒着热气,白白的,软软的,像那拉村的晨雾。但晨雾会散,面也会坨。
“合同签了,但合作方的老板临时变卦了。他说条款要重新审,他不满意。他说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像是在忍什么。“他说要重新谈。”
“重新谈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地上,听不见。
“嗯。全部重新谈。之前谈的都不算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碗面。面已经坨了,糊成一团,像那拉村的泥巴。她把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了一声脆响,叮的一声,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快到南市了。还有二十分钟。但我到了之后,可能要马上走。我爸打电话来说,合作方的人下午四点要见面。在广城。我得赶回去。”
她闭上了眼睛。她不想听了。她不想听“快了”,不想听“马上”,不想听“这次一定”。她什么都不想听了。她只想把面前这碗面吃了,吃了就去睡觉,睡了就不醒了,不醒了就不用等了。
“许兮若?”
“在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拉村的井水,一动不动,没有波纹,没有涟漪,像一面镜子,照着她自己的脸。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碗面汤里,模模糊糊的,五官都看不清,只有一个轮廓,像一个影子。
“你骂我一句吧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笑声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槐花,沙沙的,听不真切。“我不骂你。”
“你骂我。你骂我我就好受一些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好受。”她说。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。她从来都是说“没事”“我理解”“你去吧”。但这一次,她说了不一样的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许兮若,我——”
“你回来。”她说。声音突然大了,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“你回来,把这碗面吃了。面坨了,但还能吃。你吃了再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灶火打开,重新烧水。她重新下面,重新放青菜,重新打鸡蛋,重新加盐,重新加香油。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,把那碗坨了的面倒进垃圾桶,把新面放在对面的位置。然后她坐下来,等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她去开门。门开了,高槿之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衬衫皱了,领口敞着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。他的脸上有汗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提着一个包,包上沾着灰,像是从工地上捡回来的。
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对方。谁都没说话。
她看见他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木头戒指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兮若”。戒指被汗浸湿了,颜色深了一些,像被雨淋过的树干。
他看见她穿着那件蓝布衣裳,袖口上那块槐花汁印子还在,黄黄的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她的眼睛肿了,但没哭,眼眶红红的,像那拉村的晚霞。
“面要坨了。”她说。
他进了门,换了鞋,走到餐桌前坐下来。她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两碗面,两双筷子,两个勺子。
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面在嘴里嚼着,嚼了很久,像是在嚼一块石头。他咽下去,又吃了一口。她看着他吃,没动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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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哑了,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骗人。坨了。”
“没坨。好吃。”
她又笑了一下。这次的笑不一样,不是轻的,不是飘的,是沉的,沉到肚子里,沉到心里,沉到骨头里。她拿起筷子,也吃了一口。面确实坨了,糊糊的,烂烂的,但她咽下去了,咽得喉咙疼。
他们就这样吃着,谁都没说话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,叮叮的,脆脆的,像风铃。
他吃完了。她把碗收了,拿到厨房去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水很凉,凉得她的手发红。她把碗洗干净了,放在沥水架上,转过身,他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脸很烫,被太阳晒的,被风吹的,被什么别的烧的。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巴。他的下巴上有胡茬,扎扎的,刺着她的指尖。
“你的戒指在吗?”她问。
他抬起手,让她看。木头戒指戴在无名指上,花心里两个字——“兮若”。
“我的也在。”她抬起手,让他看。“念归”。
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他的手很烫,掌心有汗,湿湿的,滑滑的,像那拉村河里的石头。她握回去,也握得很紧。两个人的手绞在一起,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,扎进土里,扎得很深,拔不出来。
“许兮若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这次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她打断了他。“别说‘这次一定’,别说‘等我回来’,别说‘快了’。你什么都不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