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4章 日常的回归

“以前不看。但在这种地方,好像应该看。”他翻了一页,念了一句,“‘山中无历日,寒尽不知年。’就这种感觉。”

她没说话,靠着门框,看着院子。橘猫走过来,跳上她的膝盖,盘成一团,继续睡。它的体重压在她腿上,温温的,沉沉的,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高槿之说,“如果那天你没来,会怎样?”

“没想过。”
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没来,念归大概还在路上走。或者已经走到了,但找不到这里。或者找到了,但玉婆婆已经不在了。或者——有很多种可能。”

她听着,没接话。

“但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,所以这些可能都没发生。发生的只有这一种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橘猫。它在打呼噜,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头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耳朵,耳朵尖尖的,凉凉的,在她手指间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,“是那封信。是我妈的信。”

“但你来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是你。不是别人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是浅棕色的,很亮,很干净,像雨后的石头。他没再说话,低下头,继续翻那本诗集。

他们就这么坐着,一个看院子,一个看书,中间隔着一只猫。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,带着花的香,淡淡的,远远的,像记忆里的味道。

中午的时候,秀芬来了。她端着一盆子面条,手擀的,切得宽宽的,拌了蒜泥和醋,酸味冲得很,老远就闻见了。

“中午别做饭了,吃这个。”她把盆子放在桌上,又转身回去,端了一碗炸酱过来。炸酱是肉末做的,油汪汪的,上面漂着一层红油,酱香味浓得发腻,和面条的酸味搅在一起,正好。
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许兮若问。

“早上。天没亮就起来了。”秀芬说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的手上全是面粉,白扑扑的,连指甲缝里都是。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蓝底白花的,洗得有些褪色了,但熨得平平整整的。头发也梳过了,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,用一根橡皮筋绑着,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。

许兮若注意到,她今天抹了胭脂。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脸颊上那两团红晕确实比平时深一些,匀一些,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。

秀芬察觉到她的目光,脸更红了。“看什么看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摆碗筷。

许兮若笑了,没说话。

玉婆婆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盆面条,皱了皱眉头。“这么多,吃不完。”

“吃不完留着晚上吃。”秀芬说,“面条不怕剩,热一热更好吃。”

陈望生从外面回来了,扛着一把锄头,裤腿上全是泥。他把锄头靠在墙根,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喝了半瓢,剩下的浇在头上,水顺着头皮流下来,把衣服领子打湿了一片。

“念归呢?”他问。

“跟小石头在河里摸鱼。”秀芬说。

“我去叫他们。”他说着,转身要走。

“别去了。”秀芬叫住他,“让他们玩。小孩家家的,难得高兴。”

陈望生站住了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着头拌面条,筷子在盆里搅着,动作很快,很利索。他看了几秒钟,没说话,走到桌边坐下来。

陈望林也回来了,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地走进来。他的裤腿上沾了几片草叶,鞋上全是泥,但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,眉头不皱了,嘴角微微翘着,像刚做完一件高兴的事。

“山上怎么样?”玉婆婆问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变了,又没变。路不一样了,但山还是那个山。树长大了,长粗了,我都不认得了。但石头还在。那块大石头,你记得吗?山顶上那块,平平的,像一张床。还在。我在上面躺了一会儿。”

“你小心点。别摔了。”

“不会。我认得路。”
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条,放进嘴里,嚼着。嚼了两口,停下来,看着那碗面条。

“怎么了?”玉婆婆问。

“没怎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——好吃。”

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嚼很久,好像要把每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。

下午的时候,太阳偏西了,院子里有了阴凉。许兮若坐在槐树下,拿着针线,继续缝那件衣裳。她已经缝了三天了,才缝了一只袖子,歪歪扭扭的,针脚大的大,小的小,像一串醉汉的脚步。玉婆婆坐在她旁边,缝着另一件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,匀匀的,像机器踩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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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样不行。”玉婆婆说,拿过她的针线,拆了几针,重新缝给她看。“针要垂直下去,不能斜。斜了就歪了。力度要匀,不能一下轻一下重。你看——”

她的手指很粗糙,但很灵活。针在她手里像一条小鱼,在布面上游来游去,留下一串细细的痕迹。许兮若看着,眼睛跟都跟不上。

“慢慢来。”玉婆婆说,“缝衣裳这事,急不得。你越急,针脚越乱。你得让手记住那个力度,手记住了,就不用眼睛看了。”

许兮若接过来,试了几针。还是歪,但比刚才好一些了。她看着那几针,忽然笑了。

“我妈以前也教我缝过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学会。我觉得太慢了。一针一针的,要缝到什么时候?买一件多快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觉得慢一点好。”她低下头,又缝了一针。“一针一针的,每一针都知道是怎么来的。买来的衣裳,穿上就穿上了,不知道是谁做的,用了多少力气。自己缝的,每一针都记得。”

玉婆婆没说话,但她看了许兮若一眼,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,亮亮的,软软的,像灶膛里那团火。

念归和小石头回来了。两个人浑身是泥,从头到脚,像在泥里打了几个滚。但念归手里拎着竹篓,篓子里有水,水里有鱼。不大,几条小鱼,拇指那么长,银白色的,在篓子里游来游去,慌慌张张的。

“姐姐!”念归跑过来,把竹篓举到她面前,“你看!我们抓到了!”

她低下头,看了看篓子里的鱼。三条,都很小,其中一条的尾巴断了,游起来歪歪扭扭的,但很努力。

“真厉害。”她说。

念归笑了,笑得满脸都是泥。他的鼻尖上有一块泥,干了,裂了,像一小片龟裂的河床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越擦越花,整张脸都花了。

“我要养着它们。”他说,“养在缸里。”

“养不活的。”小石头说,“我爸说,河里的鱼养不活,缸里没有河。”

“那我放回去。”

“放回去干嘛?好不容易抓到的。”

念归想了想。“那就给橘猫吃。猫爱吃鱼。”

橘猫听见“鱼”字,耳朵竖起来了,从墙头上跳下来,走到念归脚边,仰着头看他,尾巴竖得直直的,像一根旗杆。

念归蹲下来,从篓子里抓了一条最小的,放在猫面前。橘猫低下头,闻了闻,伸出爪子拨了一下,鱼在地上弹了一下,橘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又凑上去,再闻,再拨。它玩了好一会儿,才把鱼叼起来,跑到墙角,蹲在那儿,慢慢地吃。

念归看着它吃,看得很认真,嘴唇跟着猫的咀嚼动,像自己在吃。

“它喜欢。”他说,很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