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4章 日常的回归

天刚亮,鸡就叫了。

不是秀芬家那只芦花鸡——那只已经炖了汤,进了大家的肚子。是隔壁王大叔家的公鸡,红冠子,绿尾巴,每天准时在天亮前叫第一声,比钟还准。它一叫,全村就醒了。狗跟着叫,猪跟着哼,牛在栏里翻个身,哞一声,然后又安静下去。只有鸡不依不饶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什么。

许兮若睁开眼睛,看见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了,细细的一条,照在泥地上,亮得晃眼。橘猫已经不在了,它比她起得早,这会儿大概蹲在灶台边上等早饭。她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有人说话,是秀芬的声音,在跟谁说着什么,语速很快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是高兴的。然后是小石头的声音,尖尖的,脆脆的,像刚冒出土的笋。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低的,哑哑的,她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那是陈望林。

她已经习惯了村子里那些声音。玉婆婆添柴的声音,柴在灶膛里噼啪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嗞一声,灭了。陈望生劈柴的声音,斧头落下去,咔,木头裂开,再落下去,咔,又裂一块。念归跑动的声音,脚底板拍在泥地上,啪嗒啪嗒的,有时候突然停下来,大概是看见了什么——一只蚂蚁,一只蝴蝶,或者一片长得奇怪的叶子。还有那只橘猫的声音,它不怎么叫,但呼噜声很大,隔着墙都能听见,像一台小发动机,嗡嗡的,永远不熄火。

她坐起来,穿上那件蓝布衣裳。衣裳已经穿了好几天了,但她舍不得换。袖口沾了一点槐花汁,黄黄的一块,洗不掉了。她摸了摸那块印子,没觉得可惜,反而觉得好看。这是那拉村的颜色,是槐树的颜色,是夏天的颜色。

推开门,凉气扑面而来。雨后的清晨比平时凉得多,空气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清冽冽的,吸一口,从鼻腔凉到肺里。院子里的泥地还没干透,踩上去软软的,但不黏脚了。槐树底下那几洼水还在,水面平了,不皱了,映着天上的云。云很少,几朵白的,薄薄的,慢悠悠地飘,像谁随手撕的棉花。

玉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,青灰色的,洗得发白,但整整齐齐的。头发也梳过了,拢在脑后,用一根黑簪子别着,一丝不乱。许兮若注意到她还抹了一点什么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,甜丝丝的,被柴火烟一熏,变得很淡,但还在。

“玉婆婆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许兮若说。

玉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有点红,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。“老太婆了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她说着,嘴角却翘起来了。

灶台上摆了两口锅。一口大的煮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米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一口小的烧水,水快开了,盖子被蒸汽顶着,嗒嗒地响。案板上放着几个碗,碗里搁着咸菜、腐乳、炒花生米。还有一碟子槐花饼,是昨天剩下的,放在灶台边上温着,还软和。

“念归呢?”许兮若问。

“在村口。”玉婆婆说,“跟陈望林一起。天没亮就出去了,说要去看日出。”
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“他腿不好,走那么远?”

玉婆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没回头。“他愿意。”她说,“等了四十年,等到了。现在让他走多远他都愿意。”

许兮若站在灶台前,帮着把粥搅了搅。粥稠了,米粒开花了,糯糯的,黏黏的,舀一勺起来,能拉出丝。她舀了一碗,放在托盘上,又夹了两块槐花饼,一碟咸菜,端到院子里那张木桌上。木桌是陈望生昨天修过的,原来缺了一条腿,用砖垫着,歪歪斜斜的。他找了一块木头,削了削,钉上去,现在稳当了,推都推不晃。

她正摆着碗筷,院门开了。

陈望林走进来,念归跟在他后面。陈望林今天穿了一双新鞋——说是新鞋,其实是陈望生的旧鞋,改了改,给他穿上了。鞋大了点,他在里面塞了棉花,走起来还是有点晃,但他走得很小心,一步一步的,不着急。念归光着脚,脚上全是泥,从脚趾缝里一直糊到脚踝,像穿了一双泥靴子。但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乱七八糟的,被他攥得紧紧的,有些花茎已经弯了,花头耷拉下来。

“姐姐!”他跑过来,把那把花往她手里一塞,“给你的。山上采的。”

许兮若低头看着那把花。说是一把,其实就那么几朵。一朵红的,大概是石竹,花瓣边上有点焦,像被太阳晒伤了。两朵黄的,是野菊花,小小的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但开得很精神,花心鼓鼓的,像在使劲。还有几朵紫的,她叫不上名字,细细的茎,薄薄的花瓣,蔫得快,已经软了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,认认真真地把花插进一个碗里,倒了点水,放在桌上。

念归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。他的牙比刚来那天白了一些,脸上的泥少了一些,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疤,细细的,白白的,她以前没注意过。大概是路上磕的,或者是被什么划的。他没说过,她也没问。在路上走的人,身上都会有这些东西。疤,茧,旧伤,新伤,一层盖一层,像年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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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山上好看吗?”她问。

念归点点头,眼睛亮亮的。“好看。全是树,全是草,全是花。爷爷说,山上有野兔子,还有獾,还有狐狸。他说他小时候见过一只白狐狸,在月亮底下跑,尾巴那么大——”他把两臂张开,比了一个很大的幅度,“——像一把大扇子。他说那只狐狸看了他一眼,然后就跑了,跑进林子里,不见了。他说他追了好久,没追上。”

“你信吗?”

念归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信。爷爷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

陈望林走过来,坐在桌子旁边。他的腿确实不行了,坐下来的时候,左腿伸得直直的,右腿弯着,膝盖上有一块淤青,青紫色的,还没消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地揉着,眉头皱着,但没出声。

玉婆婆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粥很烫,白气往上冒,糊了他的脸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碗粥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放糖了?”他问。

“放了。红糖。你以前爱吃的。”
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槐花饼,放进粥里,泡软了,夹起来吃。他吃得很慢,嚼得很细,一口粥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。玉婆婆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,自己不吃。

“你也吃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饿。你先吃。”

他没再说话,继续吃。吃到一半,停下来,把碗里那块泡软的槐花饼夹起来,放到玉婆婆碗里。

“太甜了。我牙不好,吃不了太甜的。”

玉婆婆看着碗里那块饼,饼被粥泡得胖胖的,软软的,红糖水渗进去了,变成深褐色。她夹起来,咬了一口,嚼着,没说话。

许兮若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奇怪。说得多的时候,能说一整个晚上,像那天晚上,他们在院子里坐到半夜,说的话比这三天加起来都多。说得少的时候,就像现在,一个字一个字地蹦,像挤牙膏。但不管说多说少,她总觉得他们在说同一件事。那些字只是水面上的波纹,底下的水流是看不见的,但一直在流。

吃完早饭,陈望林站起来,说要去山上看看。玉婆婆没拦他,只是让他别走太远,中午回来吃饭。他点点头,拄着一根棍子,慢慢走出去了。念归要跟着,他回头看了念归一眼。

“你别跟了。今天跟你小石头哥去河里摸鱼。”

念归愣了一下。“可是我想跟你去山上。”

“明天再去。今天你该跟小石头玩。你是小孩,小孩就该跟小孩玩。”

念归站在那儿,看了看陈望林,又看了看许兮若,最后点了点头。陈望林摸了摸他的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慢,但没回头。念归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,才转身跑回来。

小石头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短褂子,蓝布的,也是旧的,袖子磨破了边,露出一截黑黑的胳膊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篓,篓子底上还沾着泥,大概是昨天用过的。

“走!”他拉住念归的手,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鱼可多了。昨天我看见一条这么大的——”他把两手的食指伸出来,比了一个长度,大概一拃,“——鲫鱼,金黄色的,在石头底下藏着。我没抓到,让它跑了。今天咱们一起去,你在那头赶,我在这头堵,肯定能抓到。”

念归被他拽着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许兮若一眼。

“姐姐,你去不去?”

“我不去了。你们去吧。”

“那你等我回来。我抓一条最大的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笑了,转身跟着小石头跑了。两个人跑出院门,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脚印,深的浅的,大的小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串省略号。

许兮若站在院子里,忽然觉得安静了。槐花还在落,但落得慢了,一朵一朵的,隔很久才掉一朵。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,走到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脚踝,然后蹲在那儿,开始舔爪子。它舔得很认真,把每个脚趾都舔一遍,舔完了,换一只,继续舔。

她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背。它的毛很软,很密,手指插进去,能感觉到体温,暖暖的,活活的。它被她摸得舒服了,呼噜声又响起来,比平时还大,像一台拖拉机。

“你倒是自在。”她说。

橘猫看了她一眼,眯着眼睛,那表情像是在说:有什么不自在的?有吃有喝有太阳晒,还想要什么?

她笑了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那封信还在包里,她拿出来,展开,看了一遍。纸已经有点皱了,被手摸过太多次,边角起了毛。字是钢笔写的,蓝墨水,有些地方洇开了,模模糊糊的。她看了一遍,又叠好,放回去。

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。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,泥地被晒得发白,表面干了一层,踩上去硬硬的,但底下还是软的,脚一用力,就能踩出一个坑。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碎碎的,晃来晃去的,像水里的倒影。风一吹,影子就乱了,树叶哗啦啦地响,像在拍手。

小主,

高槿之从隔壁院子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,晒得黑黑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已经看不出来了,被翻得太多次,只剩一层黄黄的纸。

“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
“没什么。一本旧书。陈望生书架上翻到的。”他坐在她旁边,把书放在膝盖上。她看了一眼,是一本诗集,纸都脆了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用力大一点就会碎。

“你还看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