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3章 归处

“没怎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。”

他又夹了一块槐花饼,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赶紧用袖子擦掉,怕被人看见。但玉婆婆看见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饼,放在他碗里。

吃完饭,天黑了。月亮又升起来,比昨天还圆,还亮。雨后的空气特别干净,槐花的香被洗淡了,但还在,细细的,远远的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

大家坐在院子里,不进屋,就那么坐着。小石头和念归蹲在槐树下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小石头画了一只鸡,念归说不像,小石头说像,两个人争了一会儿,又和好了,一起画了一只猫。橘猫跑过去,看了看,用爪子把画踩花了,然后躺在那上面,开始打呼噜。

两个孩子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
许兮若看着他们,心里满满的,暖暖的。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。玉婆婆缝的那件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。她又摸了摸自己带来的那件,也还在包里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两件衣裳,一件是妈妈缝的,一件是玉婆婆缝的。针脚不一样,妈妈缝的密一些,玉婆婆缝的匀一些,但都细细的,密密的,像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雨后的花少了很多,被雨打落了大半,但剩下的那些更白了,更亮了,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的小星星。

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,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那封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纸展开,在下面又加了几行字。

“今天,那拉村下雨了。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陈望林回来了,念归也到了。他们都在家呢。坐在一起吃饭,坐在一起看月亮。槐花落了一些,但还在开。香淡了一些,但还在香。家还在。等人的人还在。回来的人也在。在路上的人,你们也要在。”

她写完,把信纸叠好,放回包里。
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写什么呢?”

“写信。给在路上的人。”

“还会有在路上的人吗?”

“会有的。一直都会有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树下,看着月亮。月亮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个矮,靠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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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念归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

“姐姐,爷爷说,明天带我去看山。他说山上有野果子,还有蘑菇。你去不去?”

“去。”

他笑了,又跑回去,蹲在槐树下,继续和小石头画画。

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小鹿,瘦瘦的,腿长长的,每一步都蹦得高高的,好像随时要飞起来。

她想起他在路上走了三天。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抱着一个包袱,穿着一双破鞋,走了三天,找到了那棵槐树。他说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得——“爷爷说了,走路没什么好怕的。一直走,就到了。”

她摸了摸那件蓝布衣裳,转身走进屋里。

那天晚上,她又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棵槐树下。但这次不是白天,是晚上,月亮很大,很圆,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亮的。树下站着很多人。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——玉婆婆、陈望林、陈望生、秀芬、小石头、念归、高槿之。还有那个找女儿的男人,他身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,穿着红花布的衣服,咧着嘴笑。还有那个找儿子的女人,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,手搭在她肩膀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

他们都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
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,站在人群后面,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。是个女人,穿着蓝布衣裳,头发拢在耳后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许兮若愣住了。

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圆圆的,白白的,眼角有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着许兮若,笑着。

“妈。”许兮若喊了一声。

那个女人没说话,只是笑着。她伸出手,指了指许兮若身上那件蓝布衣裳,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。两件衣裳一模一样,蓝布的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。

许兮若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。然后她抬起头,想再喊一声,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。人群后面空空的,只有月光,白花花的月光。

她急了,往前走了一步,想去找。但高槿之拉住了她的手。

“别去。”他说,“她走了。但她来过。”

许兮若站在那儿,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流着眼泪,笑着,像这棵树下的每一个人。

风吹过来,槐花落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手心里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的那朵花。花是白的,小小的,软软的,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。

她攥紧了,没让风吹走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橘猫又蜷在她脚边,呼噜打得比昨天还响。窗外传来念归和小石头的声音,两个人在抢什么东西,一个说“我先拿到的”,一个说“是我先看到的”,吵了一会儿,又笑了。

她坐起来,穿上那件蓝布衣裳,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
院子里,槐树还在。花还在开,还在落,还在香。玉婆婆坐在树下,缝着什么。陈望林坐在她旁边,编着竹筐。陈望生蹲在另一边,削着木棍。秀芬站在灶台前,做着早饭。

念归和小石头在追那只橘猫。猫被追得烦了,跳上墙头,蹲在那儿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尾巴尖甩来甩去的,一脸不屑。

许兮若走过去,站在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

那些花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
她听懂了。

它们在说:到了。都到了。

她笑了,从包里掏出那封信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
信还在路上。

但有些人,已经到了。

她转身,走进院子里,坐在玉婆婆旁边,拿起针线,学着她的样子,一针一针地缝。缝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她在学。

玉婆婆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
“慢慢来,”她说,“不急。”

许兮若点点头,低下头,继续缝。

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槐花落在她头发上,白白的,香香的。橘猫在墙头上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,开始睡今天的第三觉。

风吹过来,把槐花吹到空中,又落下来,落在每个人身上。

整个村子都是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