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3章 归处

玉婆婆正坐在灶台前添柴,听见这话,手里的柴掉在地上。她站起来,看着许兮若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陈望林回来了。在村口。念归接到他了。”

玉婆婆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掉在地上的柴捡起来,放进灶膛里。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,映得她的脸红红的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就一个字。

但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在抖。那根柴在灶膛口蹭了好几下,才塞进去。

许兮若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帮她添柴。“你不去看看?”

玉婆婆沉默了很久。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亮一下,灭了。

“不去了。”她终于说,“他认得路。自己会进来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。她的侧脸被火光照着,皱纹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灶膛里那团火,被压在灰下面,但没灭,一直在烧。

许兮若没再说什么,坐在她旁边,陪她烧火。

灶上的锅冒着白气,咕嘟咕嘟地响。锅里炖着的是玉婆婆早上就做好的槐花粥,稠稠的,甜甜的,放了红枣和糯米。她一直在等,从早上等到现在,粥热了凉,凉了热,热了三回了。

过了很久,院门响了。

吱呀一声,很轻,很慢,像怕吵醒谁。

许兮若抬起头,看见陈望林站在门口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全是泥点子。他的鞋磨破了,左脚那只张着嘴,露出里面的脚趾,指甲盖掉了两个,露出红红的肉。他站在那儿,靠着门框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随时要倒。

但他怀里抱着念归。念归搂着他的脖子,腿盘在他腰上,像一只小猴子挂在树上。念归的脸埋在他肩膀上,看不见表情,但肩膀一抽一抽的,在哭。

陈望林走进来,一步一步的,很慢。他的腿不好,走一步,顿一下,走一步,顿一下。但他走得很稳,每走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
他走到灶台前,停下来,看着玉婆婆。

玉婆婆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,谁也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跳着,锅里的粥咕嘟着,院子里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,一滴一滴的,打在泥地上,噗,噗,噗。

念归从陈望林肩膀上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但他在笑。他看看陈望林,又看看玉婆婆,伸出手,拉住玉婆婆的袖子。

“奶奶,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我把爷爷带回来了。”

玉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流到嘴角,咸咸的。
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看见了。”

陈望林把念归放下来,站在玉婆婆面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站在那儿,嘴唇动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玉婆婆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那只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泥土。但摸得很轻,很小心,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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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瘦了。”她说。和上次一样的话。

陈望林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他流着眼泪,笑着,像个孩子。

“玉珍,我把念归带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哪儿都不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说了三个“嗯”,一个比一个轻,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了。但陈望林听见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两只手都老了,都粗糙了,都布满老茧了。但它们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,比上次还紧。

念归站在旁边,仰着头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没心没肺的。

“奶奶,”他说,“爷爷在路上一直跟我说你。说了一路。”

玉婆婆低下头,看着他。“说什么了?”

“说你做的槐花饼最好吃。说你笑起来最好看。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。”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说了八百遍。”

玉婆婆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很亮,像灶膛里那团火终于从灰下面跳出来了,烧得满屋子都是光。

那天晚上,秀芬家炖的鸡端过来了。不是一只,是两只。许兮若后来才知道,秀芬不只杀了自家的芦花鸡,还从李婶家借了一只。她不会说话,但她用行动说了——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。

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,拼在一起。上面摆满了菜:炖鸡、槐花饼、槐花粥、咸菜、腊肉、炒鸡蛋、花生米、凉拌黄瓜。黄瓜是隔壁王大叔送来的,刚从地里摘的,顶花带刺,一切开,满院子都是清气。

人坐了一桌子。玉婆婆、陈望林、陈望生、秀芬、小石头、念归、许兮若、高槿之。还有那只橘猫,蹲在桌子底下,等着谁掉一块鸡肉下来。

小石头和念归坐在一起。小石头比念归小几岁,但个头差不多高。他一直在偷偷看念归,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你叫念归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住我们家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跟我睡一张床?”

念归看了他一眼。“行。”

小石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把碗里最大的那块鸡腿夹起来,放到念归碗里。

“给你吃。我妈炖的鸡可好吃了。”

念归看着碗里的鸡腿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也从碗里夹了一块鸡肉,放到小石头碗里。

“你也吃。”

小石头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陈望生看着两个孩子,眼眶红了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粥太烫了,烫得他龇牙咧嘴的。秀芬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把一盘凉拌黄瓜推到他面前。

陈望林坐在玉婆婆旁边,吃得很慢。他每样菜都尝了一口,尝完了,停下来,看着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

“怎么了?”玉婆婆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