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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石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大伯,你以后住哪儿?”
陈望林愣了一下。“住……住哪儿?”
“你住我们家吧。”小石头说,“我们家有地方。我妈说了,要把西屋收拾出来,给大伯住。”
陈望林看着秀芬。秀芬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们,在洗碗。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听,又像没在听。
“你妈……说的?”
“嗯!昨天晚上说的。她说,大伯回来了,不能没地方住。西屋空着,收拾收拾就能住人。”
陈望林站起来,走到秀芬身后。他站在那儿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秀芬也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,手在盆里搅着,水哗哗地响。
过了很久,陈望林说了一句话。
“弟妹,谢谢你。”
秀芬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“一家人,”她说,“谢什么。”
陈望林站在那儿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流着眼泪,笑着,像个孩子。
许兮若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又酸又暖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也有这样的早晨。她妈在灶台前忙活,她爸在院子里劈柴,她坐在门槛上,端着一碗粥,慢慢地喝。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,长到看不见头。现在她觉得日子很短,短到一眨眼,什么都变了。
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。那些针脚还在,细细的,密密的,从领口到袖口,从肩膀到下摆。那是她妈缝的,在她出门的前一夜,一针一针地缝,缝了一整夜。她妈说,路上冷,多穿点。她说,不冷。她妈说,穿着。她就穿着了,从出门穿到现在,一直没脱过。
她想她妈了。
她走到院子里,走到那棵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花全开了,满树的白,满树的香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手心里。
她想起那封信,那个找女儿的男人留下的那封信。信上说:
“我的女儿,你在哪儿?你过得好不好?你长大了没有?你还记不记得爸爸?爸爸的头发白了,走不动了,但爸爸还在找你。爸爸不敢停,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找不到你了。”
她攥着那朵槐花,攥得紧紧的。
“妈,”她小声说,“我想你了。”
风又吹过来,槐花又落下来,簌簌的,像在回答她。
上午的时候,村里的人陆续来了。
先来的是隔壁的王大叔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黑瘦黑瘦的,脸上全是褶子,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院门口,往里探了探头,看见陈望林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望林?真是你?”
陈望林站起来,看着他,也愣了一下。“王大头?你……你怎么这么老了?”
王大叔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。“你都走了四十年了,我还能不老?你个老东西,还知道回来?”
他走进来,拍了拍陈望林的肩膀,拍得很重,啪啪响。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你娘走之前,一直念叨你。我跟她说,望林会回来的,你等着。她等了好几年,没等到,走了。”
陈望林低着头,没说话。
王大叔又拍了拍他。“别难受了。回来了就好。你娘在天上看着,高兴。”
然后来的是李婶,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胖胖的,走路呼哧呼哧的。她提着一篮子鸡蛋,走进院子,把篮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望林!哎呀,真是望林!我听说你回来了,还不信呢。这都多少年了?四十年了吧?你咋才回来?”
陈望林看着她,认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“你是……李家的……”
“对!李秀英!小时候跟你一块儿上过学的!你忘了?你还揪过我辫子呢!”
陈望林想起来了,笑了。“你那时候可瘦了,现在怎么……”
“胖了是吧?”李婶笑了,“嫁了人就开始胖,一胖就停不下来。我家那个死鬼说我像猪,我说你才像猪,你们全家都像猪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陆陆续续的,又来了好几个人。有的是陈望林小时候的玩伴,有的是邻居,有的只是听说他回来了,过来看看。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有人坐着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围成一圈,说着话。
陈望林坐在中间,被大家围着。他不太会说话,别人问一句,他答一句,有时候答得不对,大家就笑他,他也跟着笑。他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和照片上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
许兮若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见陈望生站在人群外面,靠着墙,看着他的哥哥。他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里有一些东西,许兮若看不太懂。不是嫉妒,也不是失落,是别的什么。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,那是放心。找了四十年,担心了四十年,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大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放心了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,笑了。“放心了。他回来了,活着回来了。我娘走之前,让我把他找回来。我找了这么多年,终于找着了。”
小主,
“你娘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她说,望生啊,你哥走了,你去找他。找着了,带他回来。找不着,你也别回来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不回来?”
“嗯。找不着他,我没脸回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因为我儿子。小石头出生的时候,我想,我不能让他没有爸。我得回来,陪他长大。但我跟我娘说过,找不着我哥,不回来。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许兮若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很大,掌心里全是茧子,硬硬的,像石头。但他攥住她的手,攥得很紧,像小石头攥着她一样。
“你娘会理解的。”她说,“她会理解的。”
他没说话,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下午的时候,许兮若一个人走到村口,走到那棵槐树底下。
她靠着树干坐下来,从蓝布包里掏出那些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陈望生的信。小石头的信。陈小山母亲的信。那个找女儿的男人留下的信。还有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底稿。
她看完,又整整齐齐地摞好,用红绳子捆起来。
然后她掏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写。
“今天是我到那拉村的第二天。槐花全开了,满村都是香的。陈望林回来了,找了四十年,终于回来了。玉婆婆等了他四十年,等了四十年,不等了,他就回来了。她现在很高兴,但她的高兴是安静的,像那棵槐树,不说话,只是开花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。
“我在想,那些还在路上的人,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?那个找女儿的男人,他找到了没有?那个等儿子的女人,她等到了没有?那个叫念归的孩子,他什么时候能到?”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“我想把这封信写给他们。写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。告诉他们,有人在等。告诉他们,别放弃。告诉他们,家还在。”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,像在刻字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在纸上,她轻轻吹走,继续写。
写了很久,她停下来,看着自己写的字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不好看,但她觉得它们是有温度的,暖暖的,像小石头的手。
她把那一页撕下来,叠好,塞进蓝布包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树下,摸着那些花。
“你们等着,”她说,“他们会回来的。都会回来的。”
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手心里,凉凉的,软软的,像一个个小小的吻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许兮若回到玉婆婆的院子。
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大家都走了。陈望林坐在槐树下,还在编那个竹筐。他已经编了大半了,筐底圆圆的,筐壁高高的,编得很结实。玉婆婆坐在他旁边,在缝一件衣裳。那件衣裳是蓝色的,和她身上穿的一样,蓝得发黑,但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。
陈望生和秀芬带着小石头回自己家了。走之前,秀芬把西屋收拾出来了,铺了新褥子,换了新床单,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碗水,水里插着几枝槐花。
小石头拉着陈望林的手说:“大伯,你今晚来我们家睡吧。我跟你睡。”
陈望林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好,大伯去。”
小石头又跑到许兮若跟前。“姐姐,你也来。我们一块儿睡。”
许兮若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我今天不去了。我陪玉婆婆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那你明天来。”
“好。明天来。”
他走了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直到拐过墙角,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