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1章 槐花落,信如故

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。陈望林,玉婆婆,许兮若。

天慢慢暗下来,月亮升起来,圆圆的,亮亮的。槐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投在墙上,投在三个人身上,像一幅画。

陈望林把竹筐编完了。他把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玉婆婆跟前。

“玉珍。”

玉婆婆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我明天去把念归接来。”他说,“他在路上,在一个人家寄放着。我去接他,接了就来。”

玉婆婆点点头。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“玉珍,我不走了。”

玉婆婆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哪儿都不走了。就在这儿。陪着你。”

玉婆婆低下头,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那两只手都老了,都粗糙了,都布满老茧了。但它们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月亮升得更高了,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。槐花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唱歌。

许兮若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,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。她想起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信。信上说:

“家不是一个地方。家是有人在等你。”

她笑了。

那封信还会在路上。从一个手里传到另一个手里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它会找到那些需要它的人,告诉他们,别放弃,有人在等,家还在。

小主,

她会一直带着它,一直传下去。

直到所有的信都送到。

直到所有的人都回来。

直到所有的槐花都开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。那些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,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,挂在枝头,摇啊摇,摇啊摇。

她听见有人在喊她。

“许姑娘。”

她低下头,看见玉婆婆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件衣裳。蓝色的,和她身上穿的一样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。

“给你。”玉婆婆说,“做了好些天了。昨儿晚上才缝完。”

许兮若接过来,展开一看。是一件蓝布衣裳,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,但针脚更细,更密,从领口到袖口,从肩膀到下摆,每一针都匀匀的,齐齐的。

“玉婆婆……”

“穿上。”玉婆婆说,“你那件旧了。路上穿。”

许兮若把衣裳披在身上。那衣裳暖暖的,软软的,带着玉婆婆手上的温度。

她摸了摸那些针脚,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。

“玉婆婆,谢谢你。”

玉婆婆笑了笑,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儿。

“谢什么。你是送信的人,不能穿破衣裳。”

许兮若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哭了很久,哭得说不出话。玉婆婆没劝她,只是站在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风又吹过来,槐花又落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那件新衣裳上。

她抬起头,擦干眼泪,笑了。

“玉婆婆,我不走了。”

玉婆婆看着她。

“我就在这儿。陪你们。”

玉婆婆没说话,但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风里的槐花香。

那天晚上,许兮若又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棵槐树底下。但槐花落了一地,厚厚的,像一层雪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是个男人,头发白了,背驼了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。

她走过去,认出那个人。

是那个找女儿的男人。

他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那张照片上。

“大叔。”她喊他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她,笑了。

“许姑娘。”

“你找到了吗?”

他点点头,把照片递给她。

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扎着辫子,穿着红花布的衣服,咧着嘴笑。和之前那张不一样,这张照片上的女孩长大了,十几岁的样子,站在一棵树下,笑得很开心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她在一个镇上,被一家人收养了。过得很好。上学了。会写字了。”

他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
“她写的。你帮我看看。”

她接过来,打开,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
“爸爸,我在这儿。你别找了。我很好。你也好好的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想对他说什么,但他已经不在了。

树下空空的,只有花瓣还在落,簌簌的,像在说什么话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那行字还在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
她笑了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那只橘猫又蜷在她脚边,打着呼噜。那件新衣裳盖在她身上,蓝蓝的,软软的,带着槐花的香。

窗外传来小石头的声音。

“姐姐!姐姐!大伯走了!他去接哥哥了!他说过几天就回来!”

她笑了,坐起来,穿上那件新衣裳,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
院子里,那棵槐树还在。花还在开,还在落,还在香。

玉婆婆坐在树下,缝着什么。陈望生坐在她旁边,削着什么。秀芬站在灶台前,做着什么。

小石头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

“姐姐,你看!”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。

那些花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
她听懂了。

它们在说:

信在路上。

人在路上。

家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