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背上包袱,继续往前走。
老人走在中间,走得不算快,但很稳。他的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像在地上生根。
“您走了多少年了?”许兮若问。
“多少年?”老人想了想,“快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都在路上?”
“差不多。中间停过几年,在一个矿上干活。干累了,就又走了。停不住。一停下来,就觉得他在前面等我。我得去找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。
“那您现在……不找了?”
“不找了。”老人说,“找到了。他在家。我也回家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很定。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,落稳了。
他们走了一下午,走到太阳西斜,走到路边有一个茶棚。
茶棚是茅草搭的,四面透风,棚底下摆着几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。一个老婆婆坐在棚子里,守着几个茶壶和几个粗瓷碗。
他们走进去,坐下来。
老婆婆走过来,拎着茶壶,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茶。茶是粗茶,颜色淡黄,飘着几片茶叶梗子。但热热的,喝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
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干粮,分给老人一块。老人接过去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“你们结婚了吗?”他忽然问。
许兮若愣了一下,看看高槿之。
高槿之说:“快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看着远处。远处是山,青青的,在夕阳里,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我跟玉珍,本来也要结婚的。”他说,“我出门那年,跟她订了亲。说好了,挣了钱就回来娶她。结果一走,就是四十年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。
“您后来……没再回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老人说,“一开始是没脸回去。弟弟丢了,我怎么回去?后来是没时间回去。再后来,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怕回去,她不在了。怕回去,她嫁人了。怕回去,那棵树没了。”
小主,
他说着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碗。
“怕来怕去,就拖到现在。”
许兮若想起陈望生信里的话:怕。怕你妈不在了,怕玉奶奶不在了,怕那棵树不在了。怕回来,什么都没了。
他们兄弟俩,怕的一样。
“那您现在不怕了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不怕了。因为有人告诉我,她还在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和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回来时一模一样,和那个找女儿的男人回来时一模一样,和陈望生回来时一模一样。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软软的。
茶棚外头,太阳快落山了。天边烧起来,红红的,紫紫的,把整个天空都染透了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从路边一直拉到茶棚门口。
他们喝完茶,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不多远,路边有一个村子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比先前那棵还大,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,在聊天。
他们走过去,在一个老人旁边坐下来,歇一歇。
那几个老人看着他们,打量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问:“赶路的?”
高槿之说:“嗯。去那拉村。”
“那拉村?”那个老人想了想,“往南走,还有两天路。”
“您知道那拉村?”
“知道。早年间去过。那儿也有棵大槐树,比这棵还大。”
许兮若听着,想起陈望林说的那棵槐树,想起玉婆婆说的那棵槐树,想起小石头信里写的那棵槐树。那棵树,在很多人心里,长了很多年。
另一个老人看着陈望林,忽然说:“这位老哥,我看着面熟。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
陈望林摇摇头:“不是。从北边来的。”
“北边?哪儿?”
陈望林说了个地名。
那个老人想了想,说:“那地方我去过。好多年以前了。那时候年轻,到处跑。”
陈望林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那个老人看着他,又看看他的包袱,忽然说:“你是在找人吧?”
陈望林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。”那个老人说,“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。眼睛里头有东西,一直在看,一直在找。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。但你这样,眼睛里还有光的,是找到了。”
陈望林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个老人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,慢慢装了一锅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我儿子也是。”他说,“走丢了二十年,去年回来了。”
许兮若心里一动。
“您儿子?”
“嗯。八岁那年走丢的。他妈找了十年,没找到。后来她死了,我接着找。找了十年,也没找到。去年,他自己找回来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很稳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怎么找回来的?”
“凭一张照片。”他说,“他妈走的时候,给他留了一张照片,是小时候照的。他拿着那张照片,到处问,有人见过这个人吗?有人见过这个人吗?问了好几年,问到一个老家的亲戚,认出了他。那亲戚就把他带回来了。”
他说完,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他回来那天,我正在地里干活。有人跑来说,你家来人了。我跑回去,看见他站在院子里,高高大大的,我都认不出来了。但他看见我,就叫了一声爹。就那一声,我就知道是他。他小时候就这么叫,那声音,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他说着,笑了。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咧着嘴笑的少年一模一样。
许兮若看着他,又看看陈望林。
陈望林也在看着他,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天渐渐黑了。那几个老人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准备回家。
那个找着儿子的老人临走前,回过头,看着陈望林。
“老哥,你找的人,在家等着你。快回去吧。”
陈望林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那老人摆摆手,走了。
他们三个坐在树下,看着天黑下来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密密麻麻的,把整个天都占满了。
“走吗?”高槿之问。
陈望林摇摇头:“歇一晚吧。老了,走不动夜路了。”
他们在树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,靠着树根,坐下来。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那件蓝布衣裳,盖在身上。衣裳上有玉婆婆缝的那些针脚,细细的,密密的,像很多很多的话,缝在里头。
高槿之靠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。
陈望林坐在另一边,靠着树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许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到了那拉村,住哪儿?”
许兮若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也许住玉婆婆家,也许住秀芬家,也许就在树下坐着。”
陈望林点点头。
“那棵树,能坐很多人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经常在那棵树下坐。夏天的时候,坐在底下,凉快得很。槐花开的时候,香得人发晕。我跟望生,还有玉珍,我们三个人,经常坐在那儿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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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着,声音轻下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玉珍那时候爱笑。一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儿。她坐在树下,缝衣裳,一边缝一边笑。望生就逗她,说一些傻话。我就在旁边看着,看着他们笑。”
许兮若听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走了。走的时候,她在树下送我。她没说别的,就说,早点回来。我说,好。结果一走,就是四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