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
许兮若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田野的气息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传得很远。
“睡吧。”高槿之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许兮若闭上眼睛。
但她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:两个少年站在树下,勾着肩膀,咧着嘴笑。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树下,缝衣裳,一边缝一边笑。他们笑得那么好看,像槐花开的时候。
她想起陈望生信里的话:玉珍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眼睛也不如从前了,但她还坐在那个位置,还缝那些衣服。
她还在那个位置。还在缝那些衣服。
她等了四十年。
她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们继续走。
路越走越窄,从大路变成小路,从土路变成田埂。两边都是田,有的种着麦子,青青的,有的荒着,长着野草。田埂上开着野花,黄的,白的,紫的,小小的,在风里摇着。
陈望林走在前头,步子还是那么稳。他的背有些驼了,但走得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拽着他。
许兮若跟在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和陈望生很像,瘦瘦的,高高的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走到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街从这头通到那头。街两边有店铺,卖吃的,卖用的,卖杂货的。街上有人走来走去,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有牵孩子的。
他们走进一家面馆,坐下来,要了三碗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许兮若低着头吃,吃着吃着,听见旁边有人说话。
“你听说了吗?刘庄那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
“就是那个找女儿的。前些日子来了,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,走了。结果那坟里埋的不是他女儿。”
许兮若心里一震,抬起头。
说话的是两个男人,坐在隔壁桌上,一边吃面一边聊天。
“不是他女儿?那坟里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那户人家说是他女儿,其实不是。他们领的那个女孩,后来让人接走了。怕他闹,就骗他说埋了。”
“接走了?谁接走的?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亲生父母找来了,接走了。那户人家不敢声张,就偷偷埋了个空坟,立了块板子。”
许兮若听着,手在发抖。
高槿之看着她,没说话。
陈望林也听着,看着她。
那两个男人还在说。
“那他现在呢?”
“不知道。听人说,他又往南走了。说是要接着找。”
“还找?找了那么多年了。”
“找。他说,不找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找着,还有个念想。”
许兮若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面,半天没动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。上次回来的时候,那眼睛里的火灭了。现在,那火又烧起来了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起那封信。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信,她塞给了他。他带着,还在路上。
她想着这些,心里又酸又暖。
吃完面,他们继续走。
走出镇子,路又变成田埂。田埂两边,麦子更青了,在风里一浪一浪的,像海。
陈望林忽然停下来,看着远处。
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远处,有一棵树。很大很大的一棵树,站在地平线上,像一个老人,站在那儿等着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槐树。”陈望林说,“那拉村的槐树。”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太阳正在落山,把那棵树照得红红的,像一团火。那团火在天边烧着,烧得那么旺,那么亮,把整个天空都映红了。
许兮若看着那棵树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想起玉婆婆说的那些话。她说,后来我不等了,他反而回来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她的手一直在缝那件蓝布衣服,一针一针的,细细的,密密的。
那件衣服,穿在她身上。
她想起秀芬说的那些话。她说,院子扫干净了,人家来了好看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。
她想起小石头信里的话:姐姐,你来吧。你来了,我爬树给你摘槐花。第一把,给你。
她想起陈望生信里的话:来吧。来看看这棵树。它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我回来。它想让你看看,它开花的样子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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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林也在看着。他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也许是流干了,也许是忍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程,那棵树越来越近了。能看见它的树冠,大大的,圆圆的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能看见它的叶子,密密的,绿绿的,在风里摇着。能看见它的树干,粗粗的,几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皮皱皱的,像老人的脸。
他们走到村口,站在树下。
槐树真的长满了。满树的叶子,绿绿的,密密的,把太阳都遮住了。叶子中间,藏着很多很多的花苞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。有些花苞已经开了,露出一点点白,像在偷偷地看。
风吹过来,叶子哗哗地响,那些开了的花轻轻摇着,把香气送下来。那香气钻进鼻子里,清清淡淡的,又甜丝丝的,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。
许兮若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那些花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她想起那个梦。梦里她站在这里,满树的槐花,满树的香。梦里有很多人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棵树。
现在,她真的站在这里了。
陈望林也在看着那棵树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他的手粗糙,布满老茧,和那皱皱的树皮贴在一起,像两个老人握了握手。
“它还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它还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。
许兮若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有人跑过来。
是个孩子,八九岁的样子,瘦瘦的,眼睛大大的。他跑得很快,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姐姐!姐姐!”
是小石头。
他跑到她跟前,停下来,仰着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是许姐姐吗?”
许兮若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是。”
他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一模一样,和梦里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石头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,你来了!”
“我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拉着她,往村里走。
“走,我带你去看。槐花开了一点了。我爸说,再有两三天,就全开了。玉奶奶做了槐花饼,等你来吃。我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,她说,人家来了好看。”
他一边走一边说,说个不停。
许兮若跟着他,听着他说话,心里满满的,暖暖的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高槿之跟在后头,看着她,笑了。
陈望林还站在树下,摸着树干,看着那些花。他的背影在夕阳里,被照得亮亮的。
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村子,是院子,是那些人,是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。
风从身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香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