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等着。
“明天就走。”她说,“走着去。”
“走着去?”
“嗯。走着去。一路走,一路看。看看那些在路上的人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,他们开始收拾东西。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点干粮,一个水壶,还有那些信。许兮若把那些信整整齐齐地摞好,用红绳子捆起来,装进一个布包里。那个布包是玉婆婆缝的那件蓝布衣裳改的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。
她把布包背在身上,试了试。
“正好。”
高槿之看着她,笑了。
那天晚上,许兮若没睡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。石榴树的枝丫上,那些嫩芽又长大了一些,在月光下,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。
她想起那只橘猫。它在玉婆婆的院子里,蜷着,睡着,打着呼噜。它走了那么远,找到了一个家。
她想起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她在家等着,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。但她有个家可等。
她想起那个找女儿的男人。他没有家可等,没有地方可去。但他还走着,还活着,还带着那张照片,那件红花布的衣服,还有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信。
她想起陈望生。他走了二十年,终于回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一直没打开的门,看了很久。但那扇门最后还是开了,不是一下子开的,是慢慢开的,一点一点开的。先是开了一条缝,然后开了一半,最后全开了。
她想起秀芬。她躲在屋里,不出来,看了那扇门很久。但她最后还是出来了,不是一下子出来的,是慢慢出来的,一点一点出来的。先是站在门后,然后站在门槛上,最后站在院子里,站在他旁边。
她想起小石头。他爬树,摘槐花,写信,认字,等他。他等到了。
她想起玉婆婆。她等了二十年,缝了二十年衣服,做了二十年槐花蜜。她等到了。
她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。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,有的还在找。但他们都在路上,一步一步地走着,朝着某个方向,怀着某个念想。
她想着这些,天就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她站起来,背上那个蓝布包,推开门,走进院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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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槿之已经站在石榴树底下,背着一个小包袱,等着她。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槐树。
那些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,白白的,圆圆的,在晨光里,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推开院门,走出去,把门虚掩上,留了一条缝。
那条缝,是留给信差的。万一它回来,可以钻进去。
他们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轻轻的,在清晨的空气里,传出很远。
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女人,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
她穿着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她看见他们,走过来。
“你们要走了?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去那拉村?”
“嗯。”
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一张照片。彩色的,新的,边角整整齐齐。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,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新衣服,站在一棵树底下,咧着嘴笑。
“带上。”她说,“万一在路上看见他。”
许兮若接过照片,看着上面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小山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,把照片小心地装进蓝布包里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那女人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脸上还是笑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槐花开了,你们赶上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那女人的手,握了握。
那女人的手粗糙,温暖,有力。
然后她松开手,转身,往前走。
高槿之跟上她。
他们走过巷子,走过街口,走过那条长长的路。
那女人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许兮若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她在看。
他们走了一上午,走到太阳升到头顶,走到路边有一棵大槐树,走到树下有一块大石头。
他们坐下来,歇一歇。
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干粮,递给高槿之一块。他们吃着,看着路上的行人。
有赶集的,挑着担子,走得飞快。有走亲戚的,提着篮子,慢悠悠的。有赶路的,背着包袱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
有一个老人走过来,走到他们跟前,停下来,看着他们。
老人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皱的,但眼睛亮亮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。
他看看许兮若,看看高槿之,忽然笑了。
“年轻人,去哪儿?”
许兮若说:“那拉村。”
老人点点头:“那拉村。我知道。往南走,三天路程。”
“您去过?”
“去过。好多年前了。那儿有一棵大槐树,好大好大,几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槐花开的时候,香得不得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一动。
“您去那儿干什么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找人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老人摇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听说,她还在那儿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旧的,边角都烂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布衫,站在一棵树底下,笑着。
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
那棵树,是槐树。那个村口,是那拉村的村口。
她抬起头,看着老人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玉珍。”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您……您是谁?”
老人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淡淡的,浅浅的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是陈望生的哥哥。”他说,“陈望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