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,有什么不敢的?
他说,怕。怕你妈不在了,怕玉奶奶不在了,怕那棵树不在了。怕回来,什么都 没了。
我说,那你现在不怕了?
他说,不怕了。因为有人告诉我,她们还在。
姐姐,那个人是你吧?
我爸让我问你,槐花开的时候,你来不来?
我妈也问。她昨天忽然问我,那个写信的姐姐,长什么样?我说,我没见过。她就没再问了。但今天早上,她扫院子的时候,忽然说,院子扫干净了,人家来了好看。
玉奶奶也问。她让我在信里写,她做了槐花蜜,存了好几年了,等你来喝。
姐姐,你来吧。
你来了,我爬树给你摘槐花。第一把,给你。
小石头”
许兮若看完信,把信纸叠好,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石榴树底下。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。那些嫩芽小小的,红红的,像一粒粒小米粒。
春天来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棵槐树。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她知道,它也快发芽了。
高槿之从屋里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石头说什么?”
“他说槐树长满了。再下一场雨,就该开花了。”
“那我们去吗?”
她想了想:“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花苞冒出来的时候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许兮若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那拉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槐树真的长满了,满树的叶子,绿绿的,密密的,把太阳都遮住了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她往村里走。走到玉婆婆的院子门口,站住了。
院子里坐着好多人。玉婆婆,秀芬,小石头,陈望生。还有那只橘猫。
那只橘猫蜷在玉婆婆脚边,眯着眼睛,打着呼噜。
许兮若愣住了。
那只猫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着她。然后它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走到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腿。
她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“信差。”
它咕噜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它当然不会回答。但玉婆婆替它回答了:“它自己找来的。半个月前,跑到我院子里,不走了。我就养着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只猫,心里软软的。
它走了那么远,原来是来这儿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玉婆婆还是那个样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皱的,但眼睛亮亮的。秀芬穿着碎花布衫,扎着围裙,头发拢在耳后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陈望生坐在她旁边,瘦瘦的,高高的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正低着头,在教小石头认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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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石头抬起头,看见她,一下子蹦起来。
“姐姐!”
他跑过来,拉住她的手,往院子里拽。
“姐姐,你来了!你来看,我爸教我的字!”
他把她拉到桌边,指着本子上的字,一个一个念给她听:“陈、望、槐。这是我的名字。陈望槐。槐树的槐。”
许兮若蹲下来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点点头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
小石头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玉婆婆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递给她一个罐子。
“槐花蜜。存了好几年了。你尝尝。”
许兮若接过来,打开盖子,闻了闻。那香味钻进鼻子里,甜丝丝的,浓得化不开,像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玉婆婆。
“谢谢。”
玉婆婆摆摆手,回到座位上,继续缝那件花布的衣服。
秀芬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就是许兮若?”
“是。”
秀芬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她伸出手,握住许兮若的手,握了握。她的手粗糙,温暖,有力。
然后她松开手,回到座位上,坐在陈望生旁边。
陈望生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淡淡的,浅浅的,但眼睛里有光。
他说:“许姑娘,你来了。”
她说:“来了。”
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她说:“不谢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教小石头认字。
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漏在院子里,漏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照得亮亮的。
那只橘猫又蜷回玉婆婆脚边,眯着眼睛,打着呼噜。
许兮若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切,心里满满的,暖暖的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桌上那叠信上。那只橘猫不在脚边,但她知道它在哪儿了。
她躺着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
梦里那些人的脸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六十五天,槐树冒出了花苞。
许兮若是在早上发现的。她推开门,照例往远处那棵槐树看了一眼。那棵树已经绿了,满树的叶子,在风里摇着。但今天,那些叶子中间,多了一些白白的小点。
她揉了揉眼睛,仔细看。
是花苞。小小的,白白的,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见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高槿之从屋里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开了?”
“快了。”
他点点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我们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她想了想:“明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