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兮若发现那只橘猫不见了,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早晨。
她推开门,照例往三轮车座上看了一眼。那里空空的,只有一夜积下来的露水,亮晶晶地缀在斑驳的车座上。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喊了两声“信差”,巷子里空荡荡的,连回声都没有。
高槿之从屋里出来,端着两碗粥。
“猫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
他把粥放在院墙上,走到巷子口,往两头看了看。回来的时候,摇摇头。
许兮若低着头,看着地上。泥地上有猫踩过的脚印,小小的,浅浅的,往巷子深处去了。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,脚印消失在墙根底下,那里有个洞,不大不小,正好够一只猫钻过去。
她蹲下来,看着那个洞。
“它走了。”
高槿之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回到院子里,端起那碗粥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还是热的,米粒熬得烂烂的,甜甜的。她喝着喝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它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高槿之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喝粥。
那天上午,她把院子扫了一遍,把石榴树底下的落叶拢成一堆,用簸箕装了,倒进墙角的筐里。她扫到院门口的时候,又往那个洞看了一眼。洞里黑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蹲下来,对着那个洞说:“信差,你要是回来,我给你留门。”
洞里头没有动静。
她站起来,把院门虚掩上,留了一条缝。
中午的时候,那个找女儿的男人又来了。
许兮若正在屋里叠衣服,听见敲门声,打开门,看见他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服,还是那乱糟糟的头发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上次回来的时候,那眼睛是亮亮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这次,那火灭了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
他走进院子,站在石榴树底下。石榴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她。
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、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找到了?”许兮若问。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许兮若看着他,等着。
“找到那个领走她的人了。”他说,“那家人是外地的,从河南来的,在镇上做了两年生意,去年走了。有人知道他们老家在哪儿,河南周口,一个叫刘庄的村子。我去了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那户人家,两口子,四十多岁,没有孩子。我问他们,两年前是不是领过一个女孩,六七岁,扎小辫子,穿红衣服。他们说是。我问那女孩呢。他们说,养了半年,病了,没治好。埋在后山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很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许兮若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“我让他们带我去看了。有个小坟包,立了块木板,上面写着‘妮妮之墓’。不知道是谁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。我在那儿坐了一天一夜。然后回来了。”
他说完,把那张照片从许兮若手里拿回去,看着上面那个咧着嘴笑的小女孩。他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也许是流干了,也许是忍着。
“我回来,是想告诉你,不找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说不出话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,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。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,装着那张照片,也装着别的东西。
“这是她的衣服。”他拍拍那个口袋,“她妈做的,红花布的,走丢那天穿的。我找了好多年,一直带着。现在不找了,也带着。带着,就当她还跟着我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许兮若追上去,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……你去哪儿?”
他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哪儿都行。走累了,就找个地方停下来。种地,打工,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你……你一个人?”
他点点头。
许兮若看着他,眼眶发热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跑回屋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叠信,抽出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底稿,又跑出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带着。万一有用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封信,信封上没写地址,没写名字,只写了四个字:“在路上的人”。
“这是给谁的?”
“给需要它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许兮若。”
他点点头,把那封信也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,和那张照片、那件红花布的衣服放在一起。
“许兮若。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许兮若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阳光照在他背上,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照得发白。他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,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。但这一次,她知道,前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小主,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春天将至未至的气息。
那天晚上,许兮若没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背影,和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。他说“埋在后山了”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,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她想起那个女人,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她也说“不找了”,但她是回家等。她有个家可回,有个地方可等。这个男人呢?他没有家,没有地方可等。他连那个小坟包都不能守,因为那不是他的地,他不能在那儿待着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那叠信上。那些信整整齐齐地摞着,像一叠沉默的见证。她看着它们,忽然想起那只橘猫。它去哪儿了?还回来吗?
她不知道。
第五十三天,那只橘猫没回来。
第五十四天,也没回来。
第五十五天,许兮若开始不再往那个洞里看了。她把院门关严了,不再留缝。但她每天早上去端粥的时候,还是会往三轮车座上看一眼。那里还是空空的,只有露水,只有阳光,只有风。
第六十天,那拉村又来了一封信。
信是小石头写的,字迹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。信封上贴着一枚皱巴巴的邮票,盖着镇上邮局的戳。许兮若拆开信,信纸只有一张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
“姐姐:
槐树长满了。
满树的叶子,绿绿的,密密的,把太阳都遮住了。玉奶奶说,再下一场雨,就该开花 了。
我爸没走。他天天在院子里干活。劈柴,挑水,修篱笆,把我们家那个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我妈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,但吃饭的时候,会给他多盛一碗。我看出来了。
我爸教我认字。他有一本书,破破烂烂的,没封面了,他说是他小时候的课本。他让我照着抄,一个字抄十遍。我抄了,手都酸了。但他会给我讲故事。讲他走过的地方,见过的人。他说他见过一条河,宽得看不见对岸。他说他见过一座山,山顶上一年四季都是白的。他说他见过一个地方,满山遍野都是花,红的黄的紫的,好看极了。
我问他在那些地方有没有想家。他想了很久,说,想。天天想。想你妈,想玉奶奶,想那棵槐树。想得睡不着觉。
我说,那你为什么不回来?
他又想了很久,说,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