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7章 归人

许兮若看着她,等着。

“我找到他了。”她说。

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找到……儿子了?”

那女人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不是找到人。是找到地方了。那个镇子,我去了。那些孩子,我挨个看了。没有他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,不明白她为什么笑。

小主,

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
一张照片。新的,彩色的,边角整整齐齐。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,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新衣服,站在一棵树底下,咧着嘴笑。

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

那个小男孩笑起来的样子,和小石头一模一样。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儿。嘴角往上翘的角度,一模一样。连那两颗缺了的门牙,位置都一样。

但她知道这不是小石头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儿子。”那女人说,“陈小山。八岁。走丢那年六岁。”

“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

“没找到。这是别人给我的。”那女人说,“我在那个镇子,遇见一个人。他也是去找孩子的。他女儿走丢了四年,和我一样,哪儿都找了,没找到。我们在那儿待了半个月,天天一起看那些孩子,天天失望。后来有一天,他收到一封信。是他老家的人寄来的,说在隔壁村看见一个女孩,长得像他女儿。他就赶回去了。走之前,他把这张照片给我。说,万一你在哪儿看见我女儿,帮我认认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拿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忽然想起,我也该有一张我儿子的照片。不是那张旧的黑白的,是新的。万一他在哪儿,长什么样了,我都不知道。我就去镇上照相馆,让人给我画了一张。照着记忆画的。画了三天,画成这个样子。”

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上面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。

“画得真好。”

“嗯。画师说,他画过很多走丢的孩子。都是父母凭着记忆画的。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。但画了,就有个念想。”

那女人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,装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“我回来,是想告诉你,我不找了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。

“不找了?”

“不找了。”那女人说,“不是不找了,是不在路上找了。我回家去。回他走丢的那个家。在那儿等他。万一他自己找回来呢?万一有人把他送回来呢?我得在。”

她说着,眼睛亮亮的,脸上带着笑。

“那你之前说的地方……”

“那个镇子,我去过了。那些孩子,我看过了。没有他。但那个镇子还在,那些孩子还在。也许有一天,他会到那儿去。也许不会。但我在家等着,他回来,就能看见我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,心里软软的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那女人问。

“许兮若。”

那女人点点头,念了一遍:“许兮若。我记住了。”
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“那张照片,还给我吧。”

许兮若愣了一下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陈小山的黑白照片,递给她。

她接过去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和那张彩色的画放在一起,小心地装进口袋里。

“这张旧的,也要留着。”她说,“让他看看,他小时候长什么样。”

她笑了,转过身,走进雪里。

许兮若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。

雪越下越大了。那些雪花飘下来,落在她头上,肩上,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蹲在她脚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她回家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找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棵落满雪的槐树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她儿子,会回去吗?”

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她在家等着,他就有个地方可回。”

她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
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那只橘猫身上,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,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。

远处,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
但她走的方向,是回家的方向。

那天晚上,许兮若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。

陈望生的,小石头的,陈小山母亲的,那个找女儿的男人留下的,还有那封写给“在路上的人”的底稿。

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,用一根红绳子捆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
然后她拿出纸和笔,坐在灯下,开始写信。

写给谁呢?

写给明年槐花开的时候。

写给那个会站在树下等她的小石头。

写给那个终于回家的陈望生。

写给那个不再在路上找、而是回家等的女人。

写给那个还在路上找、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男人。

写给那些收到信的人,和那些收不到信的人。

写给风,写给雨,写给花,写给茶。

写给在路上的人。

她写:

“槐花落了还会再开。人走了还会回来。信寄了,就一直在路上。

明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去那拉村。看那棵树,看那些人,看那些开了又落的花。

如果你也在路上,如果你也看见这封信,请记得:

有人在等你。有花在开。有信在路上。

这就够了。”

她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那封信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静静地,悄悄地,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花的凉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

她把那封信举起来,对着风。

风把它吹走了,飘进雪里,飘进夜里,飘进那些看不见的路上。

她站在窗前,看着它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。

那只橘猫跳上窗台,蹲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
她摸摸它的头。

“信差。”

它眯着眼睛,咕噜了一声。

“明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们去看他。”

它蹭了蹭她的手。

窗外,雪还在下。

窗内,灯还亮着。

那些信在抽屉里,整整齐齐地躺着。

那些人在路上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
那些花在树上,一点一点地等着。

等着明年。

等着春天。

等着槐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