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槐花开得好,你赶上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花白白的,小小的,一串一串的,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轻轻的,凉凉的,在手心里躺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。
“姐姐。”
她低下头,看见小石头站在她面前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她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递给她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槐花。新鲜的,刚摘的,还带着露水,白白的,香香的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第一把。我早上爬树摘的。”
她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闻了闻。那香味钻进鼻子里,清清淡淡的,又甜丝丝的,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。
“谢谢小石头。”
他笑了,然后转过头,指着身后。
“你看。”
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老槐树底下,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高高瘦瘦的。女人穿着碎花布衫,扎着围裙,头发拢在耳后。
是陈望生和秀芬。
他们站在一起,肩并着肩,仰着头,看着那棵树。阳光从花间漏下来,漏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照得亮亮的。
秀芬的手,被陈望生握着。
许兮若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
她站起来,想走过去。但刚迈出一步,就醒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那些信上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,蜷在她脚边,打着呼噜。
她躺着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
小主,
梦里那些花瓣落下来的样子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三十九天,那个找女儿的男人回来了。
许兮若正在屋里整理那些信,听见敲门声。打开门,那个男人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服,还是那乱糟糟的头发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,不红了,不肿了,亮亮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
和那个女人回来时一模一样。
许兮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进来。”
他走进院子,站在石榴树底下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“找到了?”许兮若问。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她。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、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找到地方了。”他说,“那个收留孩子的镇子。我去看了。有好多孩子,男孩女孩,大大小小的。我挨个看,看了三天,没看见她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但有人说,见过一个长得像她的。两年前,被一家人领走了。那家人是外地的,不知道从哪儿来,也不知道往哪儿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回来告诉你一声。”
“告诉我?”
“嗯。你给过我一封信,让我带着。我带着了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现在回来了,也该把信还给你。”
他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她。
信封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,边角全烂了,上面沾满了汗渍、泥渍、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。但封得好好的,没拆开过。
许兮若接过信,看着那个烂糟糟的信封。
“你没拆开看?”
“没拆。不是给我的,是给陈望生的。我没遇见他。”
她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接下来去哪儿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继续找吧。往哪儿找不知道,但总得找。”
“还往南?”
“不一定。哪儿都去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他摇摇头。
“走吧。给你下碗面。”
那天中午,她又给他煮了一碗面,打了两个鸡蛋,切了几片青菜。他坐在桌边,大口大口地吃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吃完,他放下碗,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谢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东西,掏了半天,掏出一把零钱,放在桌上。
许兮若摇摇头,把钱推回去。
他看着那些钱,愣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们收起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许兮若。”
他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许兮若追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,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。
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,也看着那个方向,眯着眼睛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“信差。”
它咕噜了一声。
“你说,他还能找到吗?”
它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她觉得,它说能。
第四十五天,下雪了。
第一场雪来得突然。早上起来,推开门,院子里已经白了薄薄的一层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那只橘猫蹲在屋檐下,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一动不动。
许兮若站在门口,呵出一口白气。
高槿之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下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槐树该冻着了。”
“冻不着。它等过很多个冬天了。”
她点点头,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墙上,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。
那只橘猫忽然站起来,走到雪地里,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。它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竖起耳朵,朝巷子口看。
许兮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穿着灰扑扑的棉袄,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,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。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落满雪的枝丫。
许兮若心里一动。
她走出去,踩着雪,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。
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是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
但她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,许兮若从没在她脸上见过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