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7章 归人

“槐花开得好,你赶上了。”

她点点头,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。

那些花白白的,小小的,一串一串的,在风里摇着,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话。
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轻轻的,凉凉的,在手心里躺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。

“姐姐。”

她低下头,看见小石头站在她面前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“姐姐,你来了。”

她蹲下来,看着他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他伸出手,递给她一样东西。

是一把槐花。新鲜的,刚摘的,还带着露水,白白的,香香的。
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第一把。我早上爬树摘的。”

她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闻了闻。那香味钻进鼻子里,清清淡淡的,又甜丝丝的,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。

“谢谢小石头。”

他笑了,然后转过头,指着身后。

“你看。”

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老槐树底下,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高高瘦瘦的。女人穿着碎花布衫,扎着围裙,头发拢在耳后。

是陈望生和秀芬。

他们站在一起,肩并着肩,仰着头,看着那棵树。阳光从花间漏下来,漏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照得亮亮的。

秀芬的手,被陈望生握着。

许兮若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

她站起来,想走过去。但刚迈出一步,就醒了。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那些信上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,蜷在她脚边,打着呼噜。

她躺着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

小主,

梦里那些花瓣落下来的样子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
第三十九天,那个找女儿的男人回来了。

许兮若正在屋里整理那些信,听见敲门声。打开门,那个男人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服,还是那乱糟糟的头发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,不红了,不肿了,亮亮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

和那个女人回来时一模一样。

许兮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走进院子,站在石榴树底下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
“找到了?”许兮若问。
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她。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、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“找到地方了。”他说,“那个收留孩子的镇子。我去看了。有好多孩子,男孩女孩,大大小小的。我挨个看,看了三天,没看见她。”

许兮若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但有人说,见过一个长得像她的。两年前,被一家人领走了。那家人是外地的,不知道从哪儿来,也不知道往哪儿去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回来告诉你一声。”

“告诉我?”

“嗯。你给过我一封信,让我带着。我带着了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现在回来了,也该把信还给你。”

他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她。

信封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,边角全烂了,上面沾满了汗渍、泥渍、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。但封得好好的,没拆开过。

许兮若接过信,看着那个烂糟糟的信封。

“你没拆开看?”

“没拆。不是给我的,是给陈望生的。我没遇见他。”

她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那你接下来去哪儿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继续找吧。往哪儿找不知道,但总得找。”

“还往南?”

“不一定。哪儿都去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。

“你吃饭了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走吧。给你下碗面。”

那天中午,她又给他煮了一碗面,打了两个鸡蛋,切了几片青菜。他坐在桌边,大口大口地吃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
吃完,他放下碗,看着她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谢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东西,掏了半天,掏出一把零钱,放在桌上。

许兮若摇摇头,把钱推回去。

他看着那些钱,愣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们收起来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
“许兮若。”

他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
许兮若追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,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。

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,也看着那个方向,眯着眼睛。
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
“信差。”

它咕噜了一声。

“你说,他还能找到吗?”

它当然不会回答。

但她觉得,它说能。

第四十五天,下雪了。

第一场雪来得突然。早上起来,推开门,院子里已经白了薄薄的一层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那只橘猫蹲在屋檐下,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,一动不动。

许兮若站在门口,呵出一口白气。

高槿之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下雪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槐树该冻着了。”

“冻不着。它等过很多个冬天了。”

她点点头,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墙上,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。

那只橘猫忽然站起来,走到雪地里,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。它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竖起耳朵,朝巷子口看。

许兮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
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女人。穿着灰扑扑的棉袄,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,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。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落满雪的枝丫。

许兮若心里一动。

她走出去,踩着雪,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。

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
是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

但她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,许兮若从没在她脸上见过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