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叫陈望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儿子叫陈小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姓陈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太巧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世上,姓陈的人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多了。”
但她把那两张照片放在一起,看了又看。一张是陈小山的,一张是小石头寄来的信里夹的一张——秀芬和小石头的合照。小石头站在秀芬旁边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陈望生走过来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他看着看着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小石头和陈小山,笑起来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儿。嘴角往上翘的角度,一模一样。连那两颗缺了的门牙,位置都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这个孩子……”
“小石头。”她说,“在那拉村。他妈妈叫秀芬。他爸爸走了好多年了,没回来过。”
他的手抖了起来。
“秀芬……”
“你认识?”
他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许兮若追出去。
他站住了,没回头。
“那拉村。”他说,声音沙沙的,“先去看玉珍。然后……找秀芬。”
“你知道秀芬是谁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许兮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我媳妇。”
他走了。
许兮若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,也看着那个方向,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高槿之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秀芬是他媳妇。”
高槿之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那小石头……”
“是他儿子。”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看着那些落了一地的枯叶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深秋的味道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找到玉婆婆,再找到秀芬,会怎么样?”
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总比找不到好。”
她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那天晚上,许兮若又写了一封信。
写给那个找儿子的女人。告诉她,有人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叫陈望生的人,那个人也姓陈,也往南走。告诉她,那张照片她好好收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告诉她,如果她回来,可以来永春里,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,有一个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上结着红红的石榴。
她写完了,把信叠好,装进信封,写上:给在路上的人。
然后她走出去,站在槐树底下,把信举起来,对着风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深秋的味道,带着远处烧树叶的烟味,带着那些看不见的等待。
她松开手。
那封信被风吹走了,飘起来,飘在空中,飘过那些屋顶,飘过那些电线,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。
最后,看不见了。
她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,也仰着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光秃秃的槐树上,照在落了一地的枯叶上,照在她身上。
她低下头,摸摸橘猫的头。
“信差。”
它眯着眼睛,咕噜了一声。
“你说,这些信,最后都到哪儿去了?”
它没回答,只是蹭了蹭她的腿。
她笑了,蹲下来,把它抱起来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她抱着猫,走进院子,走进屋里。
高槿之坐在桌边,点着一盏灯,在等她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把猫放在腿上。
“寄出去了?”
“寄出去了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也没说话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。
窗外,月光静静地照着,照着那棵空空的槐树,照着那条空空的巷子,照着那些在路上的人。
远处,有人在赶路。往南,往北,往东,往西。
近处,有人在等待。在院子里,在屋里,在灯下,在心里。
那封信飘在风里,飘在月光里,飘在那些看不见的路上。
不知道飘到哪儿,不知道落在谁手里。
但它飘着。
就像那些槐花,落了,还会再开。
就像那些人,走了,还会回来。
就像那些信,寄了,就一直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