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6章 槐花落后

她指着那封信:“陈望生。”又指着那张照片:“陈小山。”再指着那封信:“小石头。”

“都姓陈。”

“嗯。都姓陈。”

他看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太巧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世上,很多巧事,其实是没巧成的缘分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
第三十五天,那封信有了回音。

不是陈望生的回音,是小石头的。

那天傍晚,许兮若正在厨房里做饭,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她擦擦手,走出去。

巷子口站着一个陌生人。是个男人,四十多岁,高高瘦瘦的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背着一个大包袱。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
许兮若走过去。

“你找我?”

那男人转过头,看着她。他的脸黑黑的,瘦瘦的,颧骨高高的,眼睛深深凹进去,但很亮。

“你是许兮若?”

“我是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
“那拉村的人让我带的。”

许兮若接过信,愣住了。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小石头的字。

“你是……?”

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是陈望生。”

许兮若心里猛地一跳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站在那儿,背着那个大包袱,像一棵树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和那天高槿之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
她看了他很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

“你不问问我是谁?”他问。

她摇摇头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玉婆婆的信,在我这儿。”

他的眼睛动了动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。

她转身往家走。他跟在后头,脚步声沉沉的,一步一步的。

进了院子,许兮若让他坐下,倒了一杯水。他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,抹了抹嘴。

高槿之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许兮若冲他点点头,他点点头,在对面坐下。

许兮若走进里屋,拿出那封陈望生的信,递给他。

他接过信,看着信封上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拆开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信很短。就几行字:

“望生:

槐花又开了。你走的时候种的,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。花开的时候,满院子香。我坐在树下,想着你走的那天,也是这个时候。

我不等你了。但我还活着。你要是还活着,就回来看看。看一眼就行。

玉珍”

他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把信纸小心地叠好,装回信封,贴身穿的衣服口袋里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她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许兮若说,“在那拉村。等着槐花开。”

他点点头,站起来。
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
“天黑了。”高槿之说,“明天一早有车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,暗暗的,沉沉的。
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不怕这一晚。”

那天晚上,陈望生住在许兮若家的柴房里。

他睡得很沉,鼾声一起一伏的,像远处的雷。许兮若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柴房门口,听见那鼾声,站了一会儿。
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在他脸上。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眉头舒展开来,嘴角微微往上翘,像个孩子。

她想起玉婆婆说的那些话。想起她说,他走的时候,槐花刚种下。想起她说,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他都没回来。想起她说,后来我不等了,他反而回来了。

她轻轻地走开,回到屋里。

高槿之醒着,看着她。

“睡了?”

“睡了。”

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玉婆婆等了他二十年,他这二十年,在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怎么现在才回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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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他回来,就知道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陈望生就起来了。

许兮若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地上扫得一尘不染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,看着那些开始变红的叶子。

“早。”许兮若走过去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她。就是那张陈小山的照片,那个剃着光头、咧着嘴笑的小男孩。

“这个人,”他说,“你见过吗?”

许兮若心里猛地一跳。

“你怎么有这张照片?”

“那个给我带信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女人。她拿这张照片给人看,问有没有见过她儿子。我说没见过。她问我去哪儿,我说回老家。她说,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个信?把这个照片给一个人。那个人叫许兮若,住在永春里,巷子口有棵槐树。”

许兮若看着他,等着。

“我问她,你自己为什么不去?她说,我要往南走,去一个地方找我儿子。可能回不来了。这个照片,是我留给这世上最后的东西。万一我回不来,有人知道我儿子长什么样。”

许兮若接过那张照片,看着上面的小男孩。
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没问。”他说,“就问她儿子叫什么。她说叫陈小山,小名叫石头。”

许兮若低下头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