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永春里的第四天,许兮若在巷子口遇见了一个陌生人。
那天傍晚,她刚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提着一把青菜,两条小鱼。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,看见有个人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树上的花。
是个女人。三十来岁,瘦瘦的,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背着一个旧旧的布包。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
许兮若放慢脚步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走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女人还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槐花。
许兮若站住了。
“你找谁?”
那女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。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像哭过很久。
“不找谁。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就是看看。”
许兮若没走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女人,那女人也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女人忽然问:“这树,开多久了?”
“半个月了吧。”
“快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那女人点点头,又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。风一吹,几片枯黄的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头上,肩上。她没动。
许兮若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
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来找人?”
那女人没回答。
许兮若也不问了。她提着菜,站在那儿,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树。
天慢慢暗下来。巷子口那盏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她们身上,照在那棵树上。那些剩下的槐花在灯光底下,白里透着黄,像一张张旧照片。
“我儿子。”那女人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八岁。走丢那年,他六岁。”
许兮若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女人还仰着头,看着树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泪照得亮亮的。
“那天也是槐花开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他在巷子口玩,我进屋拿件衣服,出来就不见了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。
“找了两年。哪儿都找了。派出所,福利院,火车站,汽车站,天桥底下,涵洞里。哪儿都找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找不动了。”那女人说,“后来他爸跟我离婚了。后来我一个人,还是找。但不知道该往哪儿找了。”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“今天走到这儿,看见这棵树,想起那天。那天他也在这棵树下玩,捡落下来的花,往我头上撒。他说,妈妈,香不香?”
许兮若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走吧。”许兮若说,“我家就在前面。给你下碗面。”
那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许兮若已经往前走了。
那女人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跟了上去。
许兮若把面条煮上,又打了两个鸡蛋,切了几片青菜。那女人坐在桌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高槿之从里屋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许兮若冲他摇摇头,他点点头,又进去了。
面煮好了。许兮若端到她面前,放上一双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那女人看着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热气升起来,扑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湿的。
她拿起筷子,挑起几根面条,送进嘴里。然后她又挑起几根,又送进嘴里。她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掉进碗里,和面汤混在一起。
许兮若坐在她对面,没说话。
那女人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她放下碗,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谢。”
那女人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,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。”许兮若说。
那女人摇摇头,把钱往她面前推了推,然后背起那个旧布包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站住了。回过头,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许兮若。”
那女人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许兮若追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,也看着那个方向,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“走了?”高槿之走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还会来吗?”
许兮若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她回到屋里,拿起桌上那几张钱,看了看。三张一块的,两张五毛的,皱巴巴的,带着体温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跑出去。站在巷子口,朝两边看。街上空空的,只有路灯亮着,照着那些落了一地的槐花瓣。
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许兮若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着那个女人,想着她说的那些话,想着她看着槐树的样子。想着那碗面,那些眼泪,那几张皱巴巴的钱。
高槿之也没睡。他侧过身,看着她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小主,
“想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那封信。”
“哪封?”
“那封没有地址的信。”
他们刚认识那年,在那拉村,帮玉婆婆寄过一封信。那封信没有收信人地址,只有收信人的名字。玉婆婆说,寄到海里就行。
后来那封信一直没寄出去,还在许兮若这儿。
她爬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。信封已经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但封得严严实实的。上面写着三个字:陈望生。
高槿之坐起来,看着她。
“你想给那个女人?”
许兮若摇摇头:“不知道给谁。但总觉得,该有人给她写一封。”
她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放下信,躺下去,看着天花板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找不到的人,最后都去哪儿了?”
高槿之没回答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墙上,照在那封信上。信封上那三个字,在月光底下,暗暗的,沉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