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你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,看着那件衣服。蓝布的,新的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,每一个扣子都钉得牢牢的。
“婆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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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做了很久了。”玉婆婆说,“从你第一次走,就开始做了。想着你下次来的时候,能穿上。”
许兮若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布料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点樟木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。
“穿上看看。”玉婆婆说。
她穿上那件衣服。刚好,不胖不瘦,袖子不长不短,领子不高不低,像是量身做的。
玉婆婆看着她,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眼睛还亮着,人穿着新衣服,更好看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,眼睛有点酸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每年都来。槐花开的时候,就来看您。”
玉婆婆笑了,伸出手,摸摸她的脸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上午,许兮若把那二十三封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底下,站在那个石头旁边。
村里的人都来了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都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这些信,”她说,“是你们写的。写给儿子,写给女儿,写给爸爸,写给妈妈,写给那些走了很久没回来的人。现在,我要把它们寄出去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那摞信,厚厚的一叠,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
“寄到哪儿?”有人问。
“寄到海里。”她说,“寄到风里。寄到那些他们可能在的地方。”
她走到邮筒旁边——那个村口的邮筒,绿绿的,旧旧的,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一封一封,她塞进去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轻的声音,一声一声的。
塞到最后,是小石头那封。写给爸爸的。她拿着那封信,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“姐姐,”小石头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“我爸能收到吗?”
她低下头,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写了。你写了,他就收到了。到不到他手里,是另一个问题。但到了他心里,就到了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,看着她把那封信塞进去。
咚。
很轻的一声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那个声音。听着它落进去,落在那些信中间,落在那些话中间,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间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爸走了很久了。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。”
许兮若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那你想象他长什么样?”
他想了一会儿:“像高哥哥那样。高高的,话少少的,会种地,会帮人。”
她笑了,摸摸他的头。
“那他就长那样。”
下午,许兮若和高槿之要走了。
村里的人都来送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都站在村口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槐花还在落,纷纷扬扬的,落在他们头上,肩上,身上,落成一地的白。
小石头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“姐姐,这个给你。”
许兮若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包晒干的槐花,黄黄的,香香的。
“今年的。”他说,“我晒的。给你泡茶喝。”
她看着那包槐花,心里软软的。
“谢谢小石头。”
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然后他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递给她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她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看看。”
她翻开本子。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比之前好看多了:
“姐姐,等我长大,我也去寄信。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合上本子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秀芬站在小石头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她走过来,拉住许兮若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许兮若摇摇头:“是你自己回来的。那封信,只是让你知道,有人在等你。”
秀芬点点头,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玉婆婆站在人群后面。许兮若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婆婆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再来。”
玉婆婆看着她,伸出手,摸摸她的脸。那双手还是干干的,糙糙的,但很暖。
“眼睛还亮着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,转过身,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那块石碑前面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站在老槐树底下,站在槐花雨里。小石头和他妈妈站在最前面,冲她挥手。玉婆婆站在后面,也冲她挥手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都在挥手。
槐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们中间,落成一地的白。
她也挥挥手,然后转过身,继续走。
回去的路,还是那么长。
先走山路,再坐长途汽车,再坐火车。他们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口那盏路灯亮着,照着那棵槐树。槐花还在开,但已经开始落了。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,风一吹,就动,簌簌的,像在说什么话。
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。听见脚步声,它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,然后伸了个懒腰,从车座上跳下来,走到许兮若脚边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信差,我们回来了。”她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它眯着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棵槐树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拉村的槐花,落完了吗?”
他想了想:“快了。和这里差不多时候。”
“那我们来得及看两回吗?”
“看完了。一回在这儿,一回在那儿。两回都看见了。”
她笑了,握着他的手。
他们站在槐树底下,站在月光底下,站在那些落花中间。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槐花的香味——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,还在香着,一丝一丝的,从地上飘起来,飘在风里,飘在月光里,飘在那些等了很久的话里。
远处,那拉村里,老槐树底下,那些信还在路上。
但有些信,已经到了。
到了人那儿,到了梦里,到了海里。
到了该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