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吃吗?”秀芬问,有点紧张地看着许兮若。
“好吃。”许兮若说,“槐花还能炒蛋?”
“能。很多吃法呢。”秀芬说,“还能蒸着吃,拌着吃,包包子,摊饼子。这几天槐花开,天天吃,吃不腻。”
小石头在旁边使劲点头:“我喜欢吃。甜丝丝的。”
许兮若又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。槐花软软的,鸡蛋嫩嫩的,盐放得刚刚好,把槐花的甜都衬出来了。
“真的好吃。”她说。
秀芬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和小石头一模一样。
吃完饭,秀芬收拾碗筷,小石头拉着许兮若去看那块地。
就是玉婆婆屋前那一小块,高槿之翻过的,种了小白菜的。那些菜真的长大了,绿绿的一片,叶子大大的,嫩嫩的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“你看,”小石头蹲下来,指着那些菜,“这个最大,是我浇的水。这个也大,是妈妈浇的。这个小的,是奶奶浇的,她说它长得慢,要多浇点。”
许兮若蹲下来,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,像在汇报什么重要的工作。
“小石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妈回来,高兴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。
“那你怎么不高兴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,但没落下来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怕她再走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。
“她说了不走。”她说。
“说了不一定。我奶奶也说了不走,但她走了。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摸摸他的头。
他低着头,划着地,划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姐姐,你写信的时候,能不能帮我也写一封?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给我爸。”他说,“让他也回来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下午,许兮若坐在老槐树底下,帮小石头写信。
树底下聚了很多人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听说她来了,都来了。有的拿着纸,有的拿着笔,有的什么都没拿,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“帮我写一封。”一个老人说。
“帮我写一封。”另一个老人说。
许兮若坐在石头上面,一张一张地写。高槿之在旁边帮忙,叠信,装信封,写地址。小石头蹲在旁边,看着她写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小主,
“姐姐,你写字真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会写好看的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每天都在练吗?”
他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她。
本子很旧,边角都卷起来了,封面脏脏的,但里面的纸干干净净的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,一个一个的,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,有的挤在一起,有的分得很开。
“我每天写。”他说,“写名字,写妈妈,写奶奶,写槐花。玉婆婆说,字要写得好看,信才能寄得远。我写得好看吗?”
许兮若一页一页翻着。那些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,跌跌撞撞的,但每一个都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用力地写在纸上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很好看。”
他笑了,把本子小心地收回口袋里,拍了拍,像怕它跑了。
太阳慢慢往西移,树底下的影子慢慢拉长。许兮若写完了最后一封信,放下笔,甩甩手。
“累了?”高槿之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写了多少?”
她数了数:“二十三封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轻轻揉着。
小石头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姐姐,高哥哥是你什么人?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路上遇到的人。”她说。
“路上遇到的?”
“嗯。在一个叫那拉村的地方遇到的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:“那个那拉村,是我们这个吗?”
“不是。是另一个。”
“还有另一个那拉村?”
“有。在心里。在信里。在海里。”
小石头没听懂,但他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傍晚的时候,村里的人都散了。许兮若还坐在老槐树底下,看着那些信,看着那些影子,看着那些花瓣落下来。
槐花开始落了。风一吹,那些小小的白花瓣就飘下来,纷纷扬扬的,像下雪。落在她头上,肩上,手上,落在那些信上,落在地上,铺成薄薄的一层白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。花瓣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会儿,软软的,凉凉的,然后被风吹走了。
“在想什么?”高槿之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想这些信。”她说,“想它们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他看着那些信,没说话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些信,和这些槐花,是一样的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一样。都是开了,落了,被人看见,被人记住。”
“那要是没人看见呢?没人记住呢?”
“那也开了,落了。开给自己看,落给自己看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还在树底下坐着。玉婆婆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茶。
“喝吧。”她说,“槐花茶。去年晒的。”
许兮若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温的,淡淡的,带着一点点甜,一点点香,像把去年的事都喝进去了。
“好喝吗?”玉婆婆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比城里的茶好喝?”
许兮若想了想:“不一样。城里的茶也好喝,但那是另一种好喝。这个……这个像是在喝时间。”
玉婆婆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她在许兮若旁边坐下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棵树,”她说,“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了。那时候还没这么粗。我男人种的。他说,等槐花开的时候,我们就成亲。结果那年槐花开得晚,我们等了一个月才成亲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说,等槐花开的时候,他就回来。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他都没回来。后来我不等了,他反而回来了。”
“在梦里?”
“在梦里。也在风里。也在雨里。也在这棵树上。哪儿都有他。”
玉婆婆说着,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她看着那片花瓣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,把它吹走了。
“人走了,就变成这些东西了。”她说,“变成风,变成雨,变成花,变成茶。你看不见他,但他哪儿都在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月亮挂在树梢上,圆圆的,亮亮的。那些槐花在月光底下更白了,白得发亮,像一盏一盏的小灯。风一吹,它们就动,簌簌的,像在说什么话。
第三天早上,许兮若起得很早。
天刚蒙蒙亮,灰蓝灰蓝的,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。她披上衣服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玉婆婆已经起来了,坐在那儿,还是那个位置,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衣服,在缝最后一针。
“早。”许兮若走过去。
“早。”玉婆婆头也不抬,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,抖了抖,叠好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那件衣服递给许兮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