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3章 槐花落时

“没哭。”她说,“是高兴。”

他笑了,伸出手,把她的眼泪擦掉。

晚上,她把小石头的信放在桌上,和那些没寄的信放在一起。然后她拿出纸和笔,开始写信。

写给玉婆婆。写给老奶奶。写给小石头。写给那拉村的每一个人。

她写,槐花开的时候,我就回去。等我。

写完最后一封,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月亮挂在槐树梢上,圆圆的,亮亮的。那些枝条上的小疙瘩,已经全裂开了,嫩绿嫩绿的叶子,在月光底下亮亮的,像刚刚洗过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槐花开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
他想了想:“白的。满树都是白的。香。风一吹,花瓣就落下来,像下雪。”

“你见过?”

“见过。小时候见过。我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。每年开花的时候,她就坐在树下,捡花瓣,晒干了,泡茶喝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树死了。她也死了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他笑了笑: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现在又有槐花了。你的槐花,我的槐花,那拉村的槐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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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点点头,握着他的手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许兮若每天都写信。写给那拉村的人,也写给别的人。写给那些在路上遇到的,写给那些在梦里见过的,写给那些不知道在哪儿但一直等着的。

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有时候一天写一封,有时候两天写一封。写完了,不寄,就放在桌上。那摞信越来越厚,越来越高,快把整个桌面占满了。

高槿之有时候帮她叠信,装信封,写地址。他不问她为什么还不寄,她也不说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写,一个叠,安安静静的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那只橘猫还是每天来。有时候趴在车座上,有时候跳到院子里,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的。许兮若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信差”。因为它总在信堆旁边趴着,像在守着什么。

“信差,你说这些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?”她有时候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问。

它眯着眼睛,咕噜咕噜的,不回答。

有一天傍晚,许兮若正在写信,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

敲门声很轻,咚咚咚,三下,停了,又咚咚咚,三下。

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女人。

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,瘦瘦的,穿着旧旧的格子外套,头发有些乱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光。她看着许兮若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您找谁?”许兮若问。

“找……”女人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找你。你是写信的那个姑娘吗?”

许兮若愣了一下:“我是。您是……”

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信皱巴巴的,边角磨破了,像被人看过很多遍。

许兮若接过来,看见信封上的字:

“那拉村,小石头收。寄信人:妈妈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

女人的眼睛红了,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落下来。

“我是小石头的妈妈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许兮若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女人,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。天边的晚霞正落下去,橘红色的光铺在巷子里,铺在她们身上,铺在那封信上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
女人跟着她走进院子,在高槿之搬来的凳子上坐下。她一直攥着那封信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“这封信,”女人开口,声音抖抖的,“是三天前收到的。寄到我在城里的住处。我不知道是谁寄的,也不知道怎么寄到的。我搬了好几次家,没人知道我住哪儿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:“信封上写着小石头的名字。小石头是我儿子。八年了,我没见过他。”

许兮若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
“我走的时候,他才三岁。刚会叫妈,刚会自己走路。我想着出去挣点钱,挣够了就回去。结果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结果回不去了。刚开始是没挣到钱,不好意思回。后来是挣到一点了,又觉得不够。再后来,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。怕他不认识我,怕他怪我,怕他已经把我忘了。”

她说着,眼泪终于落下来,一颗一颗的,砸在那封信上。

“这八年,我每年都给他写信。写完了,不寄,就放着。我想着,等回去的时候,一起带给他。可是一年一年,信越放越多,人越来越不敢回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,软软的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为什么回来?”

女人擦了擦眼泪:“因为这封信。我不知道是谁写的,不知道是谁寄的。但是信封上写着‘小石头收’。我拆开看了,里面写的,都是我想说的话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,打开,递给许兮若。

许兮若接过来,看见上面的字:

“妈,我不怪你。你走了也没关系。我会照顾好奶奶,照顾好自己。你……你在那边好好的。”

是她写的。是小石头让加的那一句。

“我看了这个,”女人说,“就知道,我必须回来。哪怕他不认我,哪怕他怪我,我也要回来。看一眼就行。看一眼,我就知道他还在。”

许兮若把纸还给她,站起来。

“我带你去。”她说,“去那拉村。”

女人愣住了: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有夜班车,明天早上能到。”

女人站起来,攥着那封信,攥着那张纸,嘴唇抖着,说不出话。

高槿之已经进屋收拾东西去了。许兮若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落下去,看着月亮升起来,看着那些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。

“信差,”她低下头,对那只橘猫说,“我们要去送信了。”

橘猫眯着眼睛,咕噜了一声,像是在说,去吧。

夜班车开动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车上人不多,零零散散几个。许兮若坐在靠窗的位置,高槿之坐在旁边,小石头的妈妈坐在过道另一边,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往后跑的灯,不说话。

“困吗?”高槿之问。

小主,

“不困。”

“想什么呢?”

她想了想:“想那些信。想它们是怎么到的。”

他看着窗外:“信有信的路。我们不知道,但它们知道。”

她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
车一直开,穿过城市,穿过郊区,穿过田野,穿过一个一个的村子。窗外的灯越来越少,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月光,照在那些麦田上,照在那些树林上,照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上。

许兮若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见老槐树开花了,满树的白,满村的香。小石头站在树下,冲她招手。玉婆婆坐在门口,缝着那件旧衣服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都站在那儿,站在槐花底下,等着什么。

她走过去,走到他们中间。槐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头上,肩上,手上。轻轻的,凉凉的,带着淡淡的香。

“姐姐,”小石头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,“我妈回来了。”

她低头,看见小石头身边站着一个女人。就是车上那个女人,瘦瘦的,穿着旧旧的格子外套,眼睛红红的,笑着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女人说。

小石头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伸出手,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女人。

“妈,你看,这是我写的。”

女人接过来,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眼泪流下来,但她还在笑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写得好看。”

槐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们中间,落在那封信上,落在那等了八年的话上。

许兮若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车还在开。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,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。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,近处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
她转过头,看见小石头的妈妈还醒着,还看着窗外。

“快到了。”她说。

女人点点头,没说话,但她的手攥紧了那封信。

车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。剩下的路,要自己走。

三个人下了车,沿着那条土路,往那拉村走。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,斜斜的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路两边的麦田绿绿的,麦穗已经开始灌浆,沉甸甸地低着头。野花开得小小的,白的,黄的,紫的,星星点点的。
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那拉村出现在前面。

还是那个村口,还是那块石碑,还是那棵老槐树。树底下,站着几个人。

许兮若眯着眼睛看。她看见玉婆婆,看见老奶奶,看见那些写过信的老人,看见那些孩子。小石头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什么。

他们走近了。越来越近。

小石头看见了他们。他先看见许兮若,笑了。然后他看见她旁边那个女人,愣了一下。

那一步,他迈出去,又停住。

女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看着这个长高了的孩子,看着这张陌生的脸,看着这双黑黑的眼睛。

“小石头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声音抖抖的,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。

小石头没动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女人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
“我是妈妈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