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孩子写给爸爸。爸爸在矿上干活,一年回来一次。孩子说,我考试考了第三名。老师表扬我了。奶奶的腿又疼了,但她说没事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想你。
有个孩子写给妈妈。妈妈走了很久了,不知道在哪儿。孩子说,我会做饭了。会煮面条,会炒鸡蛋。弟弟也会了。奶奶说,你再不回来,我们就长大了。
许兮若一封一封地写。写到后来,手酸了,眼睛酸了,但她没停。那些人在旁边等着,安安静静的,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玉婆婆坐在门口,借着月光,继续缝那件旧衣服。她没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,看一眼那些等着的人,看一眼许兮若,然后低下头,继续缝。
高槿之在旁边帮忙,叠信,装信封,写地址。那些地址有的写得很清楚,某某省某某县某某村,有的只写了一个地名,甚至只写了一个名字。他问许兮若怎么办,许兮若说,就写那个名字。寄到海里,海会找到的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信写完了。
最后一封是小石头的。他把下午写的那封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她。
“这个,能再写一遍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低着头,脚在地上划来划去,“因为我想再加一句。”
“加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“就说,妈,我不怪你。你走了也没关系。我会照顾好奶奶,照顾好自己。你……你在那边好好的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,酸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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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封信重新打开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妈,我不怪你。你在那边好好的。
写完了,她把信叠好,装进信封,递给他。
小石头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姐姐,你说,海真的能收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寄过。我寄了很多。有些回了,有些没回。但我知道它们都到了。因为寄出去的那一刻,它们就到了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,把信塞回衣服里面的口袋里,拍了拍,转身跑了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跑远的身影上,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。
许兮若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。
“累了?”高槿之走过来。
“不累。”
“手酸不酸?”
她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握着笔握了太久,手指有点僵,有点红。
“酸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轻轻揉着。他的手暖暖的,糙糙的,揉得很轻,很慢。
“明天还写吗?”
“写。还有人没写。”
“那我帮你揉揉,明天好接着写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身上,看着月亮。
那拉村的月亮和城里的不一样。城里的月亮被高楼挡着,被灯光照着,模模糊糊的。这里的月亮清清楚楚的,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老槐树梢上,像一盏灯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,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——虽然槐花还没开,但那香味已经藏在风里了,像在提醒什么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许兮若每天都在写信。写给儿子,写给女儿,写给爸爸,写给妈妈,写给那些走了很久没回来的人。有的信很短,就几句话。有的信很长,写满了一张纸。有的信写得很顺,一口气写完。有的信写写停停,因为写信的人在旁边掉眼泪,她也要停下来,等他们哭完。
她听着那些人的故事,一个又一个。
有个老人,等了儿子二十年。儿子当年出去打工,说赚了钱就回来。结果一去不回。老人每年都写信,每年都寄,每年都等。信从来没回过,但他还是写。他说,万一哪天他回来了,看见这些信,就知道我在等他。
有个女人,等了丈夫十五年。丈夫出海打鱼,船翻了,人没了。但她不信。她觉得他还在海上,在哪个岛上,回不来。她每年写一封信,寄到海上。她说,他认得我的字,看见就知道是我。
有个孩子,等了妈妈八年。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但她每年写一封信,写她学会了什么,长高了多少,奶奶身体怎么样。她不寄,就攒着,放在一个盒子里。她说,等妈妈回来,一起看。
许兮若一封一封地写,一封一封地寄——寄给海,寄给那些不知道在哪儿的人。
她不问他们会不会收到。她只是写。
第五天早上,她醒来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有声音。
她推开门,看见玉婆婆蹲在那块新翻的地旁边,在干什么。
她走过去,才发现玉婆婆在浇水。用一个旧水瓢,一瓢一瓢地浇,浇得很慢,很仔细。
“婆婆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玉婆婆头也不抬,“我自己的地,我自己浇。”
许兮若站在旁边,看着她浇。
“这地,是那个后生翻的?”玉婆婆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。翻得好。土翻得深,草拔得干净。是个干活的人。”
许兮若笑了。
“婆婆喜欢他?”
玉婆婆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。
“你喜欢就行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玉婆婆浇完水,站起来,把水瓢递给她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
两个人慢慢走出院子,走在村口那条小路上。早晨的阳光斜斜的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路边有野花,开得小小的,白的,黄的,紫的,星星点点的。
“你来这儿,是为了写信?”玉婆婆问。
许兮若想了想:“一开始不是。一开始是为了找一个人。后来那个人找到了,但信还在写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海。”
玉婆婆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们走到老槐树底下。那棵槐树比永春里的那棵大多了,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黑黑的,糙糙的,长满了皱纹,像老人的脸。枝条伸向四面八方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玉婆婆在树底下坐下,拍拍旁边的地,让许兮若也坐下。
“这棵树,”她说,“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了。那时候还没这么粗。我男人种的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他喜欢槐树。说槐花开了的时候,满村都是香的。他说等槐花开的时候,带我去看海。”
“他带您去了吗?”
玉婆婆摇摇头,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起了一点涟漪,又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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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去。他走了。走的时候说,等他回来,就带我去。我等啊等,等到槐花开了一回又一回,他也没回来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就不等了。”玉婆婆说,“不等了,他反而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在梦里。在槐花开的夜里。他站在树下,冲我笑。说,你怎么不去看海?我说,等你带我去。他说,我就在海里。你去看海,就是看我。”
玉婆婆抬起头,看着那棵槐树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漏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亮亮的。
“后来我就知道,海在哪儿了。海就在这儿。在这棵树下,在这村里,在我等他的那些年里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还写信吗?”
玉婆婆想了想:“不写了。话都说完了。再说就多了。”
“那您等什么?”
“等槐花开。每年等一回。开了,落了,再等明年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们坐在老槐树底下,坐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,坐在那些等了一辈子的话里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,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——虽然槐花还没开,但那香味已经藏在风里了,像在提醒什么。
第六天傍晚,许兮若把最后一封信写完。
是一封很长的信,写给一个叫阿水的男人。写信的是个老奶奶,七十多岁了,眼睛快看不见了。她说阿水是她儿子,十五岁那年出去打工,再也没回来。她每年写一封信,每年寄,每年等。今年是第五十三年。
许兮若写得很慢。因为老奶奶说一句,要想很久。想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,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告诉他,”老奶奶说,“他爹走了。去年冬天走的。走的时候说,阿水啊,阿水,我梦见他了。他长大了,长高了,比我还高。我说,你回来吧。他不说话,就笑。”
许兮若低头写着。
“告诉他,村里的老槐树还在。今年又发芽了。花开的时候,满村都是香的。他小时候最喜欢那个味道。每年槐花开,他就爬到树上去摘,摘下来给他娘泡茶。”
许兮若继续写着。
“告诉他,他娘还在。还在等。等不动了也要等。等到槐花开不动了,等到我走不动了,等到我也像他爹一样,做梦梦见他。”
许兮若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老奶奶。老奶奶的眼睛浑浊了,但看着远处的时候,亮亮的,像有光。
“最后一句,”老奶奶说,“就说,阿水,你娘不怪你。你走的时候太小,不懂事。现在长大了,该回来了。回来看看这棵树,看看这些花,看看我。看一眼就行。看一眼,我就知道你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