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帮他们做点事。主要是槿之,他们高氏集团在那边做跨国基建,这个项目有政府扶持,我作为我们单位的配合工作人员一起去的。偶尔没事的时候还会帮村里老人写写信这样子。”
“写信?”安安抓住这个词,“给谁写?”
“给在外面打工的人。老人的儿子女儿,小孩的爸爸妈妈。他们多数不识字,就让我代笔。我说一句,他们点一下头,然后写下来。”
“都写什么?”
“什么都写。家里收成好,猪下崽了,天冷了记得加衣服,还有槿之他们的项目给村里带来的实惠。还有的写——想你了。早点回来。”
许兮若说着,眼前浮起那些人的脸。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每次写信都抹眼泪,信写完了又要加一句,让他在外面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。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写给在广东打工的爸爸,歪歪扭扭地写,爸爸,我考了一百分,你什么时候回来看?
“那你自己的信呢?”安雅轻轻问。
许兮若看了看她。安雅的眼睛很静,但静里面有东西。
“我的信……”许兮若想了想,“我也写。写给自己。写给海。写给那些不知道在哪儿的人。”
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菜还在冒着热气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杂杂的,远了。
“那你现在回来了,”安安打破安静,“还写吗?”
“写。”
“写给谁?”
许兮若想起抽屉里那些信,想起海的那封回信,想起那个“自己收”的人。
“写给在路上的人。”她说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街灯亮起来,一串一串的,照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夜风有点凉,但不冷,吹在脸上软软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“去我那儿。”阿潇说,“新调了几款酒,你们尝尝。”
阿潇的酒吧改了名字叫“等”,就一个字,写在门口一块木板上,歪歪的,像喝醉了的人写的。推门进去,里面暗暗的,只有几盏小灯,照着几张木头桌子。墙上挂满了照片,有人,有风景,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影子。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,没人弹,就那么放着,上面落着灰,但灰上面有手印,有人摸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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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随便坐。”阿潇说着,走到吧台后面,“我调酒,你们等着。”
几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窗外是一条小巷,没什么人,只有一盏路灯,照着几片落叶。叶子被风刮着,在地上转圈,转一会儿,停一会儿,再转一会儿。
安雅坐在许兮若旁边,轻声问:“那拉村,你们单位你是一个人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害怕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:“刚开始有点。那么远,那么偏,谁也不认识就认识槿之。但后来就不怕了。那儿的人好,待我像家里人。有个老太太,姓玉,我叫她玉婆婆。她每天给我送吃的。自己腌的咸菜,自己磨的豆腐,自己种的玉米。我说不用,她说,一个人在外面,要吃饱。”
安雅点点头。
“你写的那封信,”安雅又问,“说你在路上。我们都收到了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几个,一人一封。安安那封是喊着念出来的,念完了又哭又笑。凯桥那封压在书桌玻璃下面,每天都能看见。阿潇那封贴在吧台后面,客人问,他就说是朋友寄的。我那封……”安雅顿了顿,“放在枕头下面。有时候睡不着,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,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写的是,”安雅轻轻说,“‘我在路上。和你们一起。和那些记得我的人一起。和那些我记得的人一起。’”
许兮若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安雅的手。安雅的手凉凉的,但握着握着就暖了。
酒上来了。
阿潇端着托盘,一杯一杯放在桌上。杯子不一样,有高的,有矮的,有透明的,有磨砂的。里面的酒也不一样,有红的,有黄的,有蓝的,有分层分得清清楚楚的。
“这杯叫‘黄昏’。”他指着那杯橙红色的,“用橙汁、石榴糖浆、还有一点点伏特加调的。喝的时候别急,慢慢喝,能喝出太阳落山的感觉。”
“这杯叫‘凌晨’。”那杯深蓝色的,杯口有一圈白,“蓝橙利口酒,加点苏打水,杯口抹了点盐。喝的时候先舔一下盐,再喝,就像凌晨的海风,咸咸的,凉凉的。”
“这杯叫‘信’。”那杯透明的,杯底沉着几颗红色的东西,“伏特加、荔枝汁、还有几颗枸杞。枸杞是泡过的,喝起来有点甜,有点涩。像写信的感觉,想说很多,又说不出来。”
几个人看着那杯“信”,都没说话。
许兮若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入口是凉的,然后慢慢暖起来。枸杞在嘴里轻轻破开,甜里面带着一点点苦。
“好喝吗?”阿潇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们喝着酒,聊着天。安安说起她最近相亲的事,相了七八个,一个都不成。有一个上来就问会不会做饭,她说会,但不想做给你吃,那人脸都绿了。凯桥说他的小店“一米阳光”来了个新伙计,跟他一样喜欢看书的,两个人现在每天中午一起吃饭,聊书,聊电影,聊那些没用的东西。阿潇说酒吧生意还行,不赔不赚,但能活着。安雅说她养了一只猫,橘的,跟永春里那只长得有点像,每天夜里从阿潇酒吧下班回家,它就蹲在门口等。
许兮若听着,看着他们。灯光昏昏的,照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光。那些光让他们的眼睛亮亮的,让他们的笑软软的。
“许兮若,”安安忽然问,“你在那拉村,有没有遇到什么人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就是……那种人。”
许兮若想了想,笑了。
“有一个。村里的,比我大几岁,姓陈。他去过很多地方,后来回村了,种地,养鸡,有时候上山采药。他说他走累了,想歇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送过我几次东西。自己晒的笋干,自己酿的酒。有一次,他站在我门口,站了半天,说,你要是不走,就好了。”
安安眼睛亮了: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,我要走的。他就笑了,说,我知道。就是说说。”
几个人都安静了。
高槿之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端起那杯“信”,喝了一口。
“你不生气?”安安小声问他。
“生什么气?”
“那个人……喜欢兮若。”
高槿之想了想:“喜欢就喜欢。没什么好生气的。她在路上,会遇到很多人。有人喜欢她,有人不喜欢她。这都很正常。”
安安看着他,看了半天,然后转头对许兮若说:“这个人,改变了很多,也许你找对了。”
许兮若笑了。
夜深了。
酒吧里的人多起来,又少下去。阿潇去招呼客人,回来坐下,再去招呼,再回来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那几片落叶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。
许兮若靠在椅子上,看着对面墙上那些照片。有一张是一个背影,站在海边,面朝大海。海水是灰蓝色的,天也是灰蓝色的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那个人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等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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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我。”安安说。
许兮若转头看她。
“前年去海边,自己拍的。拍了半天,觉得这张最好。送给阿潇,让他挂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好?”
“因为看不清脸。”安安说,“看不清脸,就可以是谁。可以是等的人,可以是等的那个人。谁看是谁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她又看那张照片。那个背影站在那儿,面朝大海。海浪一道一道的,涌上来,退下去,涌上来,退下去。永远不停。
“安雅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海浪累不累?”
安雅想了想:“应该不累。那是它的事。一直在做的事,就不会累。”
“那等呢?等人累不累?”
安雅沉默了一会儿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深,像藏着什么。
“等人累。”她说,“但等的人,不等也累。所以还是等吧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她们认识很多年了,她知道安雅等过一个人,等了三年,没等到。后来不说了,不问了,就那么过着。
“安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在等吗?”
安雅看着她,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像风里的羽毛,飘一下,就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“不等了。”她说,“但也不走。就在那儿。像那棵槐树,春天发芽,秋天落叶。该开花开花,该结果结果。等不等,都一样。”
许兮若握住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