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槿之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酒早就喝完了,杯子里只剩下几颗枸杞,泡得胖胖的,沉在杯底。
“高槿之。”阿潇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离开交通集团后做过什么?”
“很多。种过地,打过零工,跑过船,然后回到了我父亲的公司。”
“跑船?”
“嗯。在海上跑了几年。后来不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高槿之想了想:“跑够了。想停下来。停下来之后,陪着她。”
他看了看许兮若。许兮若正和安安说话,没听见。灯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像那些在雨里模糊的东西,软软的,湿湿的。
阿潇点点头,没再问。
酒吧要打烊了。
他们站起来,往外走。阿潇送到门口,说有空常来。安安说下次再聚,不许再消失一年。凯桥拍拍许兮若的肩膀,说保重。安雅抱了抱她,没说话,但抱得很紧。
然后他们散了。
许兮若和高槿之走在深夜的街上。路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路。偶尔有出租车开过,车灯远远地来,又远远地去。夜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“开心吗?”高槿之问。
“开心。”许兮若说,“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他点点头,握着她的手,继续走。
走到永春里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盏灯,挂在天上。月光照在那棵槐树上,照出那些小疙瘩的影子,一点一点的,落在墙上,落在路上,落在他们身上。
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,但换了个姿势。它蜷成一团,把脸埋进尾巴里,睡得正香。月光落在它身上,把它照成银灰色的,像一个梦。
他们走过它身边,轻轻的,怕吵醒它。
13号楼到了。上楼,三楼,302室。开门,进去。
屋子里黑黑的,但窗外有月光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张桌子上,照在那个抽屉上。
许兮若走到抽屉前,打开。
那些信还在。小文的,阿依达尔的,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的,那个写“自己收”的人的。还有那封海的信,在最上面。
她把海的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收到了。你还在路上吗?
她看着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纸和笔,坐在窗前,就着月光,开始写。
高槿之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她写:
海:
我在。一直在。
今天和很久不见的朋友吃饭了。安安,凯桥,阿潇,安雅。他们还是老样子,又好像变了一点。安安相亲相了七八个,一个都不成。凯桥有了个一起看书的新同事。阿潇的酒吧还在,新调了几款酒,有一款叫“信”。安雅养了一只猫,橘的,和永春里那只有点像。
我们在阿潇的酒吧喝酒,聊天。说到在路上,说到等人,说到海浪累不累。安雅说,等人累,但不等也累,所以还是等吧。
我想起那拉村。想起玉婆婆,想起那个姓陈的人,想起那些我帮着写信的老人和孩子。他们都在等。等信,等回信,等人回来。
我也在等。等你的回信,等春天的芽,等那些在路上的人。
今天晚上月亮很好。照在槐树上,照在橘猫身上,照在我写字的纸上。月光让字变软了,变得像在水里泡过。
不知道你在哪里。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。
但我在写。
写的时候,你就在路上。
写完了,你更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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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兮若
那拉村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
永春里
她把信纸叠好,没有信封,就那么叠着,扁扁的,小小的。
“现在去寄?”高槿之问。
她看看窗外。月光亮亮的,街上静静的。邮筒就在那儿,绿绿的,旧旧的,在路灯底下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现在去。”
他们下楼,走到邮筒前面。
许兮若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投信口。黑洞洞的,窄窄的,像一只眼睛。她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张纸塞了进去。
咚。
很轻的一声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个声音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海会回信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写。你写着,它就在路上。它走着,就会到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邮筒旁边,站在月光底下,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那些芽在树枝里等着,那些信在路上走着,那些人在梦里睡着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走过那棵槐树,走过社区活动室,走过那只还在睡的橘猫。上楼,开门,进去。
许兮若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些水渍还在,一圈一圈的,像地图,像年轮,像海浪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海的那封信,我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会收到的,对吗?”
“会。只要写了,就会到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眼前浮起那些信,一封一封的,在路上走着。小文的信在海棠湾的雨里走着,阿依达尔的信在漠河的雪里走着,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的信在她心里走着,那个写“自己收”的人的信不知道在哪儿走着。还有她的信,写给海的那封,刚刚从邮筒出发,开始走。
它们在夜里走,在白天走,在雨里走,在月光底下走。
一直走。
走到该到的地方,找到该找的人。
她握着高槿之的手,听着他的呼吸。一下一下的,像海浪,像钟摆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去,从窗户这边,移到窗户那边。月光也跟着移,从床上,移到地上,移到墙上,最后不见了。
但天快亮了。
春天快来了。
那些芽快发了。
那些信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