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学谁说话?”
“学你。”
“我这么说话?”
“嗯。有时候。跟那些信学的。”
她笑了。
他们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吹得头发乱飞。许兮若把头发拢到耳后,看着海。海还是那个海,灰蓝色的,一望无际的,一直在动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海那边是什么?”
“还是海。”
“再那边呢?”
“还是海。”
“再再那边呢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是陆地。是别的人。是别的信在路上走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。一封是龚思筝写的,一封是自己写的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海水边。
“兮若?”
她没回头。她蹲下去,把两封信放在沙上。浪涌上来,漫过它们。她看着它们被浪打湿,被浪卷起,被浪带走。
一眨眼,就不见了。
她站起来,走回他身边。
他看着她。
“寄出去了?”
“嗯。寄给海了。”
“海会回信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会。下一道浪,就是回信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海。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每一道浪,都像是上一道浪的回信。每一道浪,都像是下一道浪的寄出。
那些信在海里。在海浪里。在那些看不见的深处,跟着鱼一起游,跟着水一起流,跟着那些沉船一起,慢慢地,慢慢地,变成海的一部分。
但它们还在路上。
一直在。
下午的时候,他们往回走。
还是那片矮松林,还是那条沙路,还是那个公交车站。等车的时候,许兮若看见一个邮筒。绿色的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邮筒上写着开箱时间:上午10:30,下午4:30。
她走过去,看了看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个邮筒,装过多少信?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很多。数不清。”
“那些信,都是从这儿出发的?”
“嗯。投进去,就出发了。不管走到哪儿,都是从这儿开始的。”
她看着那个邮筒,看着那个投信口。黑洞洞的,窄窄的,刚好能塞进一封信。
“我想寄一封信。”
“寄给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想寄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在海边等车的时候,从小卖部买的信纸,最普通的那种,白白的,薄薄的,上面印着浅浅的横线。
她趴在邮筒上,开始写。
写得很慢。一笔一划的。有时候停下来,看着远处,想一会儿,再接着写。
高槿之站在旁边,看着别处,不看她写什么。
写完了。她把纸叠好,但没有信封。
“有信封吗?”她问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——他总是带着。白的,普通的,刚好能装下那张纸。
她接过来,把信装进去,封好口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信封上写地址。
小主,
她写:海 收。
地址:海浪经过的地方。
她看着那个地址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信举起来,对着光,照了照。阳光透过信封,照出里面那张纸的影子,薄薄的,轻轻的。
她把信投进邮筒。
咚。很轻的一声。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个声音。咚——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风,吹着邮筒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“它会到吗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只要写了地址,就会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“走到走不动呢?”
“那就停下来。在某个地方。等着下一阵风,下一场雨,下一个邮递员。等着被捡起来,再看一眼,再往前走。”
她点点头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,她回头看那个邮筒。它站在那儿,绿绿的,旧旧的,孤零零的。但里面装着信。装着那封写给海的信。
那封信在路上。
和那些海浪一起。
和那些看不见的鱼一起。
和那些沉船一起。
慢慢地,慢慢地,往前走。
晚上,他们回到永春里。
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星星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。
他们走在街上,往13号楼走。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,他们看见那只橘猫。它不在三轮车座上。它在车座下面,和三只小猫挤在一起,睡得很香。月光照在它们身上,照出四团毛茸茸的影子,一呼一吸的,轻轻的。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玩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蹲下去,看着它们。那只趴着的小猫,就是白天蹭她手的那只,现在睡在最外面,尾巴搭在橘猫身上。它的肚子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小小的,圆圆的。
“它会记得今天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有人摸它的头。记得有风吹过。记得月亮很亮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四团影子还在,安安静静的,在月光底下,像四朵会呼吸的蘑菇。
他们上楼。三楼,302室。开门,进去。
屋子还是那个屋子。小小的,挤挤的,但什么都有。有床,有桌子,有椅子,有灶台,有那些信。那些信在抽屉里,在盒子里,在枕头底下。一封一封,都是别人的故事,别人的等待。
但今天,少了两封。
那两封写给自己的信,不在了。在海里。在那个邮筒里。在那些看不见的路上。
许兮若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出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没有灰尘,因为刚晒过被子,空气干干净净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东西。
掏了半天,什么也没掏出来。
那两封信不在了。口袋空空的,轻轻的,像什么都没装过。
她看着那个空口袋,看了一会儿。
“空了。”她说。
高槿之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两封都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寄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,它们会走到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走到海。走到海浪经过的地方。走到那些看不见的深处。”
“那我还能收到回信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会来的。也许是下一道浪。也许是下一封信。也许是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发现枕头底下多了点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