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6章 信在风里走

“去寄信?”

“不是。去看看。看看那些信,是怎么走的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
吃完饭,他们出门。

邮局不远。就在永春里街口,走十分钟就到了。那是一座老房子,灰砖灰瓦,门楣上写着“永春里邮政所”几个字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
他们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屋里很暗。只有一扇窗,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,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。柜台是木头的,很高,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里面的人。柜台上放着一杆秤,一台老式电话,一沓信封,一瓶糨糊。

小主,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,六十多岁的样子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从眼镜上方看过来。

“寄信?”

“看看。”许兮若说。

老人点点头,又低下头看报纸。

许兮若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些东西。那杆秤,秤盘上落满了灰。那台电话,拨号盘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。那些信封,白的,黄的,大的,小的,一沓一沓的,堆在一起。那瓶糨糊,瓶口结了一层硬壳,干裂了。

她看着那些东西,想象着那些信是怎么走的。

有人走进来,买一张邮票,贴好,把信投进门口的邮筒里。邮递员来取信,把那些信倒进帆布袋里,背回去,放在分拣台上。分拣的人拿起一封信,看一眼地址,放进某个格子里。然后那些信被装上火车,咣当咣当地走,走一天,走两天,走到另一个城市。另一个邮递员来取信,把它们装进包里,骑上自行车,叮铃铃地穿街走巷。最后,站在某扇门前,敲门。三下。咚咚咚。

然后有人开门。有人接过信。有人看着那个信封,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自己面前的笔画。

那个动作,就留下来了。

寄出去的动作。收到的动作。打开的动作。看的动作。放进口袋里的动作。都留下来了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,会不会累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信不知道累。信只知道走。一直走。走到为止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们站在邮局里,站了很久。老人也不问,也不赶,就让他们站着,看着。阳光从那个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信封上,照在那杆秤上,照在那台老式电话上。灰尘在阳光里飞,飘飘洒洒的,像一场极小的雪。

许兮若看着那些灰尘,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天陈秀芬说,她爸走了三年,信也走了三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封信,在邮局的柜子里压了三年。那三年里,它是不是也在路上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怎么说?”

“它虽然没走。但它在等。等着被寄出去。等着走到她手里。那三年,也是路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是。那三年,也是路。”

她笑了。

他们走出邮局,站在街上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买菜的大妈,有遛狗的大爷,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的学生。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,还是那个草把子,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。

许兮若走过去,买了两串。一串给自己,一串给高槿之。

他们一边走一边吃,往永春里走。

糖葫芦很甜。山楂有点酸,但裹上糖,就不那么酸了。糖在嘴里慢慢化开,甜丝丝的,黏黏的,像日子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,会不会也看见这些?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看见卖糖葫芦的。看见买菜的大妈。看见遛狗的大爷。看见骑自行车的学生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看不见。但寄信的人看得见。收信的人也看得见。那些看见的东西,都在信里。跟着信一起走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们走到13号楼楼下。那只橘猫在,趴在三轮车座上,晒着太阳,眯着眼睛。那三只小猫不在它身边。它们在车座下面,但不是睡觉了。它们在玩。一只在追一只的尾巴,一只在扑一片落叶,一只趴着,看着它们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
“又长大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过一阵,就该离开这只橘猫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去哪儿呢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会在路上。”

她蹲下去,看着那三只小猫。那只趴着的小猫看见她,走过来,蹭了蹭她的手。它的毛软软的,暖暖的,蹭在手背上,痒痒的。

她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“它会记得这只橘猫吗?”她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记得什么?”

“记得这个车座。记得这片阳光。记得有人摸它的头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那只小猫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跑回车座下面,继续看它的兄弟追尾巴。

他们上楼。三楼,302室。开门,进去。

屋子还是那个屋子。小小的,挤挤的,但什么都有。有床,有桌子,有椅子,有灶台,有那些信。那些信在抽屉里,在盒子里,在枕头底下。一封一封,都是别人的故事,别人的等待。

许兮若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出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没有灰尘,因为刚晒过被子,空气干干净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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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。一封是龚思筝写的,一封是自己写的。她把它们放在一起,看着它们。

一样的大小。一样的白。一样的旧。

但不一样。

龚思筝那封,写的是:许兮若,你还活着吗?我活着。

自己那封,写的是:别等了。他不会回来的。

她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口袋里。放回离心最近的地方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,我们去哪儿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你想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行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那就随便走走。走着走着,就知道了。”

她笑了。

周日早上,许兮若醒来的时候,窗外有风。

不是大风,是那种轻轻的、柔柔的风,像有人在天上吹气,吹得树叶沙沙响,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动。
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细细的,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

高槿之不在房间。
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
他在。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煮粥。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,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。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,袖口卷到手腕,露出一小截手臂。
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起风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他放下勺子,把手覆在她手上。

“兮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天想去哪儿?”
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儿,都行。”

他笑了。
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那些树叶沙沙地响,那些衣服轻轻地摆,那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像金色的线。

许兮若靠着他的背,听着他的心跳。

一下,一下。

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像路。

像在路上走着的人。

像那些等着的、不等了的、走着的、停下的、寄出去的、收到的。

都在这里。

都在路上。

一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