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到了什么?”
“等到了这封信。等到了我自己写的这封信。等到了我知道,我在路上。和那个人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”
陈秀芬没说话。她把信叠好,还给许兮若。
许兮若接过信,放回口袋里。
她们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那些光斑在地板上爬,爬得很慢,像一只蜗牛。爬到墙角的时候,停下来,不动了。
陈秀芬忽然开口。
“我爸说的第三句话,是‘别等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我不等,能干什么呢?”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你等过什么?”
陈秀芬想了想。
“等过一个人。等了五年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等了。”
陈秀芬苦笑了一下。
“说得容易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是。说得容易。做起来难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“我也等过。等一个人。等了很久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陈秀芬看着她。
“那你怎么不等了?”
许兮若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在路上。”
“路上?”
“嗯。在路上。和那个人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那些等的人,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等到。但都在路上。走着。往前走。一直走。”
小主,
陈秀芬没说话。
许兮若走回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爸说,别等。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。是让你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就不等了。走着走着,就忘了等了。走着走着,就走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陈秀芬看着她。
“走到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走一步,就离原地远一步。走两步,就远两步。走到最后,回头看,那个等的地方,已经看不见了。”
陈秀芬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
那封信很薄,很旧,但很重。重得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手上,压在她心上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她说,“我该留着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爸说的话,在信里。你攥着这封信,就像攥着他的手。手可以松开。但信可以留着。”
陈秀芬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你留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?”
“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也是我。是那个等着的我。是那个没等到的我。是那个决定不等的我。都在那封信里。”
陈秀芬点点头。
她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,放得很小心,像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陈秀芬站起来,要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信,都在路上。那收信的人,是不是也在路上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是。收信的人,也在路上。等信的时候,是在原地等。收到信的时候,就上路了。”
陈秀芬点点头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下楼,出了楼门,消失在黄昏里。
许兮若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她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来了。因为她问了。因为她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了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晚上,他们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月亮还没出来。只有星星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。
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看着那些星星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个人,叫陈秀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爸走了三年了。信也走了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收到信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又高兴,又难过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她爸的话还在。在信里。在她手里。”
“难过什么?”
“难过她爸不在了。只有信在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走了。你会给我写信吗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想让我写吗?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在路上。写你看到的东西。写你遇到的人。写你吃的饭,睡的地方,走的路。写你还活着,还在走,还在想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写。”
“我也写。我写给你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我还在。还在永春里。还在等信。还在想你。还在路上——虽然没走,但也在路上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那就写。”
周六早上,许兮若醒来的时候,高槿之已经起来了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有动静,锅碗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,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又停了。然后是切菜的声,咚咚咚,很慢,很稳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在。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切什么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一圈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吃什么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她靠着他的背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我想去一趟邮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