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6章 信在风里走

周五早上,许兮若醒得早。

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颜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,像旧棉布。她躺着,听见厨房里有动静——高槿之已经在煮粥了。锅盖轻轻碰着锅沿,水咕嘟咕嘟地响,那些声音很轻,很慢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她没起来。她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。她看了很多次了,但从来没仔细数过它有多长。今天她数了。从墙角到灯座,一共四十三步——当然,是眼睛走的步数。

四十三。

她想起那拉村到永春里的距离。火车要走大半天。那些信要走多久?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永远走不到。但走到的那些,是不是也数过路?数过铁轨有多少根枕木,数过邮递员的车轮转了多少圈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那些信走到的时候,会有一个声音。敲门声,三下,咚咚咚。或者是一声喊:许兮若,信!

她等着那个声音。

粥煮好了。高槿之走到床边,坐下来,看着她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想什么呢?”

“天花板上的裂纹。”

他抬起头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条裂纹在晨光里,浅浅的,细细的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
“四十三步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从墙角到灯座,眼睛走了四十三步。”
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
“起来吧。粥好了。”
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。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有人。那只橘猫也不在。只有那棵槐树,光秃秃地站着,枝枝叉叉地伸向天空。

“今天会出太阳吗?”她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想晒被子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吃完饭,她真的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照在被子上,被子就暖了。她拍了拍被子,那些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,飘飘洒洒的,像一场极小的雪。

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灰尘慢慢落下去,落在被子上,落在栏杆上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,也会沾上灰尘吗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收信的人,是不是也收到了那些灰尘?”

“是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那也好。灰尘也是路上的东西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但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些灰尘在阳光里飞。

下午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
三下。咚咚咚。

许兮若走过去,打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的样子,瘦瘦的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大衣,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,有些碎发散落下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像哭过很久。

“请问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里是永春里13号楼302室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是许兮若?”

“我是。”

女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的手攥着一个信封,攥得很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
许兮若让开身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女人走进来,站在屋子中间,有些局促。她四处看了看,看见那个放信的抽屉,看见窗台上的那盆绿萝,看见阳台上晒着的被子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信。

高槿之倒了一杯水,递给她。

“坐吧。”

女人接过来,坐在椅子上。她握着那个杯子,握得很紧,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
许兮若坐在她对面,等着。

过了很久,女人才开口。

“我叫陈秀芬。”她说。“我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陈秀芬看着手里的信,看着那个信封。

“这封信……”她说,“是我爸写的。”

她停下来,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爸走了三年了。这封信,是他走之前写的。他写完了,没给我。他给了邮局。他说,等他走了以后,再寄出来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。

“邮局寄了三年?”

陈秀芬摇摇头。

“不是。邮局收到信的时候,我爸还在。他们就没寄。后来我爸走了,他们忘了。那封信压在邮局的柜子里,压了三年。上周他们收拾柜子,才翻出来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。

“他们寄出来了。寄到我家。我收到了。”

她的眼睛又红了。

“信上写的什么?”许兮若问。

陈秀芬没说话。她把信递过来。

许兮若接过来,抽出那张纸。纸很薄,很旧,边角有些发黄,但字迹很清楚。那是用圆珠笔写的,一笔一划,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划破了。

信很短。就几行字。

“秀芬:爸走了。别怪爸。爸这辈子没本事,没给你攒下什么。就攒下几句话。第一句:天会亮的。不管多黑,都会亮。第二句:饭要好好吃。人活着,就是吃饭睡觉。饭不好好吃,人就垮了。第三句:别等。等不来的,就别等。等得来的,不用等。就这些。爸 2019年12月3日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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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兮若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里,还给陈秀芬。

陈秀芬接过信,攥在手里。

“我看完了。”她说。“我爸说的那些话,我都知道。他活着的时候,天天说。天会亮的。饭要好好吃。别等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比哭还难看。

“可是他说了,我就听了。他走了,那些话还在。在信里。在我手里。我攥着这封信,就像攥着他的手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。

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……因为我听说,你这儿有好多信。别人的信。我想看看。我想看看,别人的信里,都写些什么。”

许兮若看着她。

“你想看?”

陈秀芬点点头。

许兮若站起来,走到那个抽屉前,拉开。

抽屉里有很多信。那些信,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。有高槿之写的,但不多。更多的是别人的——那些来邮局寄信的人,有的寄完了,把底稿留给他们;有的写完了,不好意思寄出去,干脆留在这儿;有的什么都不说,放下就走,信封上只写着一个名字,没有地址。

许兮若把那些信拿出来,一沓一沓的,放在桌子上。

“看吧。”

陈秀芬看着那些信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拿起一封。

信封上写着:妈 收。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“妈”字。

她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妈,我结婚了。他对我很好。你别担心。”

陈秀芬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叠好,放回去,拿起另一封。

这封信长一些。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写信的人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

“亲爱的: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。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。但我写了。写了就得寄。寄了就得等。我等了你三年。三年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我数过。每天早上数一遍,晚上数一遍。数着数着,就数到一千多了。你还记得吗?你说过,等攒够一千封信,你就回来。我攒了。一封一封的,都在抽屉里。但你没回来。我想,也许不是你不想回来。是信走得太慢。也许那些信还在路上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收到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回来。我等着。等到那一天。等到信走到的那一天。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。等不到,就继续等。反正跑不了。就在这儿。”

陈秀芬看着那封信,手微微发抖。

她把信放下,看着许兮若。

“这是谁写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许兮若说。“没有名字。只有这些字。”

“她还在等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陈秀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另一封信。

这封信很短。就一句话:“你好吗?我很好。”信封上写着:自己 收。

陈秀芬看着那个地址,愣了一下。

“自己收?”

“嗯。”

“写给自己的?”

“嗯。”

陈秀芬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几个字。然后她把信放回去,看着许兮若。

“你也写过吧?写给自己的。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“写了什么?”

许兮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——那封写给自己的信。递给陈秀芬。

陈秀芬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信封上写着:许兮若 收。地址:永春里13号楼302室。

她打开,抽出那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别等了。他不会回来的。”

陈秀芬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许兮若。

“你等到了吗?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

“等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