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5章 信在途中

周二早上,许兮若醒来的时候,窗外有雨。
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细的、密密的雨,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,飘飘洒洒的,落下来没声音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,沙沙的,轻轻的,像有人在窗外说话。

高槿之不在房间。

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。

他在。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煮粥。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,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。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,袖口卷到手腕,露出一小截手臂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雨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背上,隔着毛衣,感受到他的温度,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他没动。一只手握着勺子在锅里搅,一只手垂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勺子放下,把手覆在她手上。

“兮若。”

“嗯?”

“粥要溢了。”

她笑了。脸在他背上蹭了蹭,松开手。

他关了火,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睡得好吗?”

“好。”

“做梦了吗?”

她想了一会儿。

“做了。但想不起来了。”

他点点头,把粥盛出来。两碗,热气腾腾的,米粒都煮开了花,稠稠的,香香的。他们坐在桌子前,慢慢吃。

吃着吃着,许兮若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封信,今天能到吗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快的话,今天。慢的话,明天。”

她点点头,继续喝粥。

窗外雨还在下。雨打在窗玻璃上,流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眼泪。但那些眼泪是干净的,透明的,流完了,窗就更亮了。

吃完饭,高槿之去邮局。许兮若没去。她说想在家等着,等那封信。

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
“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
他点点头,关上门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下楼,出了楼门,消失在雨里。

许兮若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
雨还在下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辆车开过去,溅起一片水花。那棵槐树在雨里站着,枝枝叉叉的,淋得湿漉漉的,黑黑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
她看着那些雨,想着那封信。

那封信现在在哪儿?在邮递员的包里吗?在分拣台上吗?在某个人的手里吗?那个人拿着它,看了一眼地址——永春里13号楼302室,许兮若收——然后把它放进某个格子里,等着下午一起送出来。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它在路上。

快的话,今天。慢的话,明天。

反正跑不了。就在这儿。
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。她站起来,走到那个放信的抽屉前,拉开。

抽屉里有很多信。那些信,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。有高槿之写的,但不多。更多的是别人的——那些来邮局寄信的人,有的寄完了,把底稿留给他们;有的写完了,不好意思寄出去,干脆留在这儿;有的什么都不说,放下就走,信封上只写着一个名字,没有地址。

她翻着那些信,看着那些字。有的字写得很漂亮,一笔一划的,像印刷的。有的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划破了。有的信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有的信很短,就一句话:你好吗?我很好。

她翻到一封,信封上写着:妈 收。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“妈”字。

她抽出来,看了一会儿。信封很旧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封口封得很严实。不知道是谁写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
她把信放回去,又翻到一封。这封信很薄,薄得像只有一张纸。信封上写着:自己 收。

自己。
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打开信封,抽出那张纸。

纸上只有一行字:

“别等了。他不会回来的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里,放回抽屉里。

窗外雨还在下。

下午两点多,雨停了。

许兮若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云慢慢散开,露出一点蓝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像金色的线,照在湿漉漉的地上,地上就亮了。

她听见楼下有声音。自行车的声音,叮铃铃的,越来越近。然后是脚步声,上楼,一层一层,越来越近。

她走到门口,等着。

敲门声。

三下。咚咚咚。

她打开门。

门口站着一个邮递员,穿着绿色的雨衣,雨衣上还滴着水。他手里拿着一沓信,翻着,找着。

“许兮若?”

“是我。”

他抽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
“你的。”

她接过来。信封上写着:许兮若 收。地址:永春里13号楼302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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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她自己的字。

“谢谢。”

邮递员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叮铃铃的自行车声也远了。

许兮若拿着信,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关上门,走进屋里,坐在窗边。

信封是白的,很普通的白信封。封口封得很严实,是她自己封的。上面写着她的名字,她的地址,她的字。

她打开信封,抽出那张纸。

纸还是那张纸,字还是那些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纸上,纸就亮了。那些字在阳光底下,一个一个的,像活着一样。

她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笑了。那个笑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她的眼睛亮着。亮得像灯,像星星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她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封信——龚思筝那封。两封信放在一起,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白,一样的旧。

她看着它们,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
她寄出去了。她收到了。那个动作,留下来了。留在这封信里,留在她的口袋里,留在她心里。

门响了。

高槿之回来了。

他推开门,看见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两封信。他换鞋,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
“收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他看着那两封信。一封是她自己写的,一封是龚思筝写的。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白,一样的旧。

“两封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还会有的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在等。因为你在路上。因为那些信,会跟着你走。”

她没说话。她靠着他,靠着他的肩膀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
窗外,太阳慢慢西斜。阳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。云被染成红的、紫的、粉的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在天上画画。

他们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颜色变来变去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
天黑的时候,许兮若忽然说: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,我想去一趟那拉村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去看阿依达尔?”

“嗯。还有阿婶。还有那些信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
周三早上,天刚亮,他们就出门了。

还是那趟绿皮火车。还是那个破旧的站台,还是那股煤烟味,还是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还在,还是那个竹篮子,还是那个搪瓷缸子,还是那声“茶叶蛋——热乎的茶叶蛋——”。

许兮若走过去,买了两个。一个给自己,一个给高槿之。茶叶蛋还是那个味儿,咸咸的,香香的,茶味很浓。

火车来了。咣当咣当的,慢慢吞吞的,像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。他们上车,找到座位,坐下。车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,退着退着,就看不见了。

窗外的景色还是那些。田野,村庄,小河,牛羊。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,地里的庄稼都收了,只剩下茬子,一行一行的,像谁在地上画了格子。树上的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几片,黄的,红的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抖。

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看着那些景色。

“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阿依达尔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他说过,他一直在那儿。等信。等那些寄出去的动作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火车开了很久。从早上开到中午,从中午开到下午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从头顶移到西边。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,田野变成山,山变成田野,村庄变成小镇,小镇变成村庄。

下午三点多,火车停了。

那拉村。

他们下车。站台还是那个站台,小小的,破破的,就一间小屋。但小屋门口多了一块牌子,木头的,上面写着几个字:那拉村邮政代办点。

许兮若看着那块牌子,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
高槿之想了想。

“上次来还没有。”

他们走进小屋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,一张床。但桌子上多了一台电脑,旧的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那个地图,红点一个一个的,密密麻麻的。

电脑前坐着一个人。

不是阿依达尔。
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瘦瘦的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。他盯着屏幕,很专注,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。

高槿之敲了敲门。

年轻人抬起头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笑了。

“你们是……寄信的?”

“来找人的。”许兮若说。“找阿依达尔。”

年轻人听了,点点头。

“阿依达尔叔啊。他不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