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谁学的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龚思筝说。“上次回去,我就练。练了好几回。向杰说,现在包得好多了,没那么难看了。”
许兮若笑了。
她们一起包饺子。这次龚思筝和面,许兮若擀皮,两个人换了个位置。龚思筝和的面还是有点软,但比上次好多了。她包的饺子还是有点歪,但没那么难看了,馅也不露了。
“有进步。”许兮若说。
“那是。”龚思筝说。“练了多少回了。”
她们包着饺子,说着话。说龚思筝练包饺子的那些事,说向杰每次吃饺子都吃撑的事,说楼下那只橘猫的小猫睁开眼睛的事。说那些年的事,但说得多了。说到的时候,不躲了,就那么说过去,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封信,你还留着吗?”
许兮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给她看。
龚思筝看着那个信封,看着那些年岁的痕迹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还留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饺子煮好了。他们坐在一起吃。饺子很好吃,皮薄馅大,咬一口,汁水都流出来。向杰吃了两盘,还要吃。龚思筝说他,他也不听,就是笑。
小主,
吃完饭,许兮若和龚思筝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高槿之和向杰在客厅里说话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“思筝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龚思筝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许兮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封信——那封自己写自己的信。
“这是我写给自己的。”
龚思筝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。信封上写着:许兮若 收。地址:永春里13号楼302室。
“你写给自己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写的是,我在路上。和那个人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和你那封信一起。”
龚思筝看着她。
“和我那封信一起?”
“嗯。”
龚思筝没说话。但她眼睛红了。亮亮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转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许兮若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她们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楼下有小孩在玩,叽叽喳喳的,跑来跑去。远处有火车的声音,呜呜的,远远的,像在喊谁。
“思筝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,你来永春里。我包饺子给你吃。”
龚思筝看着她。
“还是韭菜鸡蛋馅的?”
“嗯。还是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龚思筝笑了。那个笑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但她是笑着的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下午四点,他们告辞。龚思筝送到门口,拉着许兮若的手,不说话,就是拉着。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下次来。”龚思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下楼的时候,他们又看见那只橘猫。它不在三轮车座上了。它在车座下面,和三只小猫挤在一起,晒着太阳,睡得很香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线。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“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玩了,会吃小鱼干儿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会晒太阳了。”
高槿之笑了。
他们往公交车站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,还是那个草把子,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。许兮若走过去,买了一串,一边走一边吃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街道、楼房、行人,一一掠过。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吃着糖葫芦,看着那些景色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把两封信都给思筝姐看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没说什么。但她眼睛红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是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
她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,把竹签收好,放在口袋里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还会写信给自己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想写的时候就写。不想写就不写。反正跑不了。就在这儿。”
她笑了。
车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他们下车,往13号楼走。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,他们看见那只橘猫。它醒了,正舔着那三只小猫,一只一只地舔,舔得很认真。小猫们乖乖地趴着,眯着眼睛,很舒服的样子。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它们会长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离开这只橘猫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自己去抓老鼠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那我们呢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我们也会长大。但不会离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在路上。在路上的人,不会离开。只是一直走,一直走。走到哪儿,都是在一起。”
她没说话。但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晚上,他们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月亮出来了。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盏灯挂在半空。月光洒在地上,地上就亮了。洒在树上,树就亮了。洒在那些楼房的屋顶上,屋顶就亮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她靠着他,靠着他的肩膀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的眼睛亮着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她的眼睛亮着。亮得像灯,像星星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她靠着他,看着窗外。看着月亮,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,看着那些在夜里走路的人。
远处有火车的声音。呜呜的,远远的,像在喊谁。然后是狗叫,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,只剩下月光,只剩下他们的呼吸,一下,一下,轻轻的,匀匀的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信,都走到了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有的走到了。有的没走到。但都在路上。”
“我们也都在路上?”
“嗯。我们也都在路上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那些信在路上。
她也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。
和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一起。
和阿依达尔一起,他在去漠河的路上。
和阿岩一起,他在那拉村等着。
和那只橘猫一起,它在看着三只小猫长大。
在路上。
一直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夜越来越深,越来越静。那些亮着的窗户,一盏一盏灭了。最后只剩下月亮,只剩下路灯,只剩下他们这一扇窗,还亮着。
但她知道,天会亮的。
太阳会升起来的。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光会洒在窗台上,窗台就亮了。洒在地板上,地板就亮了。洒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就亮了。
她等着。
他陪着她等。
所有等的人,都一起等。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