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4章 在路上

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

他换鞋,洗手,走过来看那些饺子。

“包了不少。”

“嗯。”许兮若说。“思筝姐包的,都露馅了。”

龚思筝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太会。”

高槿之拿起一个露馅的饺子看了看。

“没事。煮的时候小心点就行。”

他开始烧水。水开了,饺子下锅。一个个扑通扑通跳进去,沉底,又浮起来。水滚着,饺子翻着,白的,绿的,香的。

许兮若站在锅边,看着那些饺子。有的破了,馅飘出来,把水染成淡淡的绿色。但大部分没破,鼓鼓的,胖胖的,在锅里转着圈。

“思筝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说,来看我笑的时候,是不是真的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现在看看。”

龚思筝看着她。看着她站在锅边,手里拿着漏勺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。那个笑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她的眼睛亮着。亮得像灯,像星星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“是真的。”龚思筝说。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饺子煮好了。盛出来,装了三盘。他们坐在桌子前,开始吃。

饺子很好吃。韭菜鸡蛋馅的,鲜鲜的,香香的。皮薄馅大,咬一口,汁水都流出来。许兮若吃着,想起母亲说的话:该去。人家请了,就得去。人情往来,不能短了礼数。

不是礼数。是别的什么。是那些饺子,是那些笑,是那句“来看你笑的时候,是不是真的笑”。

“思筝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次来,提前说一声。我好准备。”

龚思筝看着她。

“还有下次?”

“你说呢?”

龚思筝想了想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但她是笑着的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下次来,提前说。”
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龚思筝要走了。许兮若送她下楼。

走到楼下,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。但它身边多了三只小猫。小猫们睁着眼睛了。小小的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三颗黑豆。它们挤在橘猫身边,看着这个世界,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,看着那些亮着的灯。

龚思筝站住,看着它们。

“睁眼睛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们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?”

许兮若想了想。

“是这只橘猫。是这辆三轮车。是这个社区活动室的门口。是永春里的月光。”

龚思筝看着她。

“够吗?”

“够了。”

龚思筝点点头。她转过身,看着许兮若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来,提前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龚思筝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
“兮若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许兮若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站在路灯底下,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龚思筝转过身,走了。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小主,

许兮若站在楼下,看着那个方向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,上楼。

三楼,302室。推开门,进去。

高槿之在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。他听见门响,没回头。

“送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背上,隔着毛衣,感受到他的温度,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他没动。一只手握着碗,一只手拿着抹布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碗放下,把手覆在她手上。

“兮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还好吗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好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看着她眼睛,她的鼻子,她的嘴角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很安静。
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她也亲了他一下。亲在嘴角,那个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的地方。

然后他们继续洗碗。一个洗,一个擦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。那些声音,热热闹闹的,像一个普通的日子,像一个普通的家。

洗完碗,他们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
窗外有月亮。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盏灯挂在半空。月光洒在地上,地上就亮了。洒在树上,树就亮了。洒在那些楼房的屋顶上,屋顶就亮了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
她靠着他,靠着他的肩膀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今天寄了一封信给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说,我什么时候能收到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快的话,明天。慢的话,后天。反正跑不了。就在这儿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是你想对自己说的话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不想知道?”

他想了一会儿。

“你想告诉我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我。”

她笑了。那个笑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她的眼睛亮着。亮得像灯,像星星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她靠着他,看着窗外。看着月亮,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,看着那些在夜里走路的人。

远处有火车的声音。呜呜的,远远的,像在喊谁。然后是狗叫,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,只剩下月光,只剩下他们的呼吸,一下,一下,轻轻的,匀匀的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那些信,都走到了吗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有的走到了。有的没走到。但都在路上。”

“我们也都在路上?”

“嗯。我们也都在路上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们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月亮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夜越来越深,越来越静。那些亮着的窗户,一盏一盏灭了。最后只剩下月亮,只剩下路灯,只剩下他们这一扇窗,还亮着。

但她知道,天会亮的。

太阳会升起来的。
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
光会洒在窗台上,窗台就亮了。洒在地板上,地板就亮了。洒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就亮了。

她等着。

他陪着她等。

所有等的人,都一起等。
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
那些信在路上。

她也在路上。

和他一起。
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
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。

和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一起。

在路上。

一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