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3章 信变成草之后

龚思筝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但她是笑着的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我去。”

下午四点,高槿之和许兮若告辞。向杰还是要送,他们还是说不用。龚思筝送到门口,拉着许兮若的手,不说话,就是拉着。

许兮若看着她。

“下次来。”龚思筝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一定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下楼的时候,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。但它不是睡觉了。它侧躺着,肚皮边上趴着三只小橘猫,小小的一团,挤在一起,闭着眼睛,正在吃奶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线。
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
高槿之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它们。

“四只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它们也是等的人。”

许兮若看着他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长大。”他说,“等睁眼睛。等自己抓老鼠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
许兮若笑了。

他们往公交车站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,还是那个草把子,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。但许兮若没站住。她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街道、楼房、行人,一一掠过。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看着那些景色。

“高槿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心里那封信,好像也寄出去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
车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他们下车,往13号楼走。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,看见灯还亮着。他们走进去。

杨涛还在。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看见他们,他抬起头,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今天寄信量,4756封。”他说,“又多了。”
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之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着。漠河那个点,亮着。还有别的点,一个一个,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
她看着那些点,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
她口袋里那封信,也会留下来。那封写了八年的信,那个“对不起”,那些字,都会留下来。

但留下来,不是压着。是放着。放一边,然后往前走。
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点。

“我们也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
他点点头。

“我们也在路上。”

晚上,许兮若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
窗外有月光,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然后有火车的声音,远远的,呜呜的,像在喊谁。
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高槿之。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,很均匀,胸口一起一伏,像海浪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很安静。

她想起龚思筝。想起那封信,想起那个“对不起”,想起她说“下次来”时的表情。那些东西,放在心里,不重了。像一块石头,放在水里,沉底了。但水流过来,石头还在,但水也还在。石头和水,可以一起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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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想起自己。想起永春里,想起那些信,想起那些天亮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盏灯。但她知道,她在路上。和他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。
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她醒来。
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熟悉的天花板,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

高槿之睡在旁边的沙发上。她轻轻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

她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。
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东边的云开始泛红,淡淡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
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
“穿上。冻着了怎么办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把外套裹紧。他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。
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
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光洒在窗台上,窗台就亮了。光洒在地板上,地板就亮了。光洒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就亮了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也看着她。
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
她也笑了。

然后他们转回头,继续看着太阳。

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,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,传来公交车的声音,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。
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
她现在在路上。

和他一起。
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
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。
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