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往公交车站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路边有卖糖葫芦的,插着草把子,上面一串一串的红果,裹着亮晶晶的糖衣。许兮若站住,看着那些糖葫芦。
“想吃?”高槿之问。
她摇摇头:“就是看看。”
他走过去,买了两串。递给她一串,自己拿着一串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她的眼睛亮着。
他们站在路边吃糖葫芦。糖衣脆脆的,一咬就碎,里面的山楂酸酸的,混在一起,又甜又酸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暖暖的。偶尔有风吹过,吹起许兮若的头发,飘了几下,又落回去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吃糖葫芦的样子,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了一点糖渣,她自己不知道。他伸手,把那点糖渣擦掉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街道、楼房、行人,一一掠过。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看着那些景色,想着龚思筝。想着她说的话,想着她洗碗的样子,想着她说“我学不来,但看着好”时的表情。
“她其实也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“龚思筝。”
高槿之点点头:“是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她说想寄一封信,给以前的自己。”
“寄了吗?”
“没。下次寄。”
高槿之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封信。”
许兮若想了想:“是。每个人都有。”
车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他们下车,往13号楼走。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,看见灯还亮着。他们走进去。
杨涛还在。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看见他们,他抬起头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寄信量,4712封。”他说,“又多了。”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之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着。漠河那个点,亮着。还有别的点,一个一个,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她看着那些点,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小主,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点。
“我们也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们也在路上。”
晚上,许兮若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窗外有月光,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然后有火车的声音,远远的,呜呜的,像在喊谁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高槿之。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,很均匀,胸口一起一伏,像海浪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很安静。
她想起龚思筝。想起她说“我学不来,但看着好”时的表情。那表情里,有羡慕,有不解,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。许兮若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是看见一盏灯,离自己很远,但亮着,就知道有光。
她也想起自己。想起永春里,想起那些信,想起那些天亮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盏灯。她只知道,她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,等下一封信,等下一个从远方来的人。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她闭上眼睛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她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熟悉的天花板,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
高槿之睡在旁边。她轻轻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
她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东边的云开始泛红,淡淡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上。冻着了怎么办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外套裹紧。他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光洒在窗台上,窗台就亮了。光洒在地板上,地板就亮了。光洒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就亮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也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他们转回头,继续看着太阳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,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,传来公交车的声音,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天亮了。
三天后,许兮若收到一封信。
不是寄来的。是社区活动室打印出来的。杨涛给她的。他说,那拉村来的,今天早上收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