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思筝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许兮若正在擀饺子皮。
“兮若?我是你思筝姐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热闹闹的,像刚烧开的水,“上次槿之来家里吃饭,说你会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这周末有空没?来家里吃饭,咱们一起包饺子。”
许兮若握着话筒,愣了一下。她回想起以前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,心里有些发怵。但很快她就整理好了情绪。
“槿之上次叨扰了,还没谢你们。”许兮若说,“周末应该有空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龚思筝说,“周六中午,我让向杰去接你们。永春里是吧?火车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的那个地方?”
许兮若笑了:“是那个地方。”
挂了电话,她继续擀饺子皮。母亲在旁边剁馅,刀落在案板上,咚咚咚的,很有节奏。窗外有阳光,照在厨房的瓷砖上,亮晃晃的。
“谁啊?”母亲问。
“向杰的媳妇儿。请我和槿之去吃饭。”
母亲点点头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该去。人家请了,就得去。人情往来,不能短了礼数。”
许兮若说知道。
母亲又说:“去的时候带点东西。家里那罐子茶叶,你爸新买的,带一罐去。还有后院那棵枣树结的枣,晒干了,装一袋。”
许兮若说好。
周六早上,高槿之和许兮若坐上了向杰的车。向杰开着原来那一辆尼桑,车厢里有烟味和汽油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——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塑料橘子,里面装着香水,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。
“思筝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。”向杰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买菜,和面,剁馅,说非要自己包。我说去饭店吃得了,她不肯,说饭店的饺子没家里的香。”
许兮若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南市的街道比永春里宽,楼房比永春里高,人比永春里多。但那些街道、楼房、人,都和她没关系。她只是一个过客,来吃一顿饭,然后回去。
高槿之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:“不紧张。”
其实有点紧张。见几年未见的人,去几年未踏足的地方,吃熟悉又陌生的饭。但她不说。她只是靠着他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车在东区那个老小区门口停下。他们下车,跟着向杰往里走。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睡觉,换了姿势,侧躺着,尾巴搭在脸上,遮住了眼睛。
“这猫天天在这儿睡。”向杰说,“也不知道谁养的,反正就赖这儿了。”
三楼。敲门。
龚思筝开的门。她还是那件粉色的家居服,还是系着围裙,手上还是沾着面粉。看见许兮若,她眼睛一亮,笑了。
“兮若?快进来快进来!”
许兮若点点头,跟着她进去。屋子里暖气很足,热烘烘的,有一股葱花的香味。茶几上摆着水果、瓜子、花生,还有一壶茶,正冒着热气。
龚思筝拉着许兮若坐下,上下打量她。许兮若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没躲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是母亲织的,领口有点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随便扎着,用一根黑色的皮筋。脸上没化妆,素素的,但干净。
“比我想的瘦了许多。”龚思筝说,“槿之说你包饺子好吃,我以为你得多吃点呢。”
许兮若笑了:“这几年吃得不少,就是不胖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龚思筝说,“我要是有你这体质就好了。向杰天天说我胖,让我少吃点。”
向杰在旁边说:“我什么时候说了?”
“你嘴上没说,眼睛里说了。”龚思筝瞪他一眼,然后又笑了,“去,泡茶去。别杵这儿。”
向杰端着茶壶走了。龚思筝拉着许兮若的手,问这问那。问永春里在哪儿,问火车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是什么意思,问那拉村什么样,问北极村冷不冷,问那些信是怎么回事。许兮若一一答了。有的答得清楚,有的答得不清楚。不清楚的那些,她就说,我也说不清,等你去了就知道了。
“我能去吗?”龚思筝问。
许兮若看着她:“你想去?”
“想啊。”龚思筝说,“听你们说得那么神,想去看看。看天亮,看那些等的人,看草长满土坡是什么样。”
许兮若想了想:“可以去。但去了可能失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儿什么都没有。”许兮若说,“就是一个村子,一些人,天亮,天黑。没有别的。”
龚思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人说话,和槿之真像。他也是这样,说那边天亮得慢,亮得让人想哭。我问为什么想哭,他说不知道。”
许兮若也笑了。她知道高槿之为什么那么说。有些东西,说不出来。说出来,就变了。
向杰端着茶过来,高槿之跟在后面。他们在沙发上坐下,喝茶,聊天。聊向杰的工作,聊龚思筝的打算,聊永春里的那些信。龚思筝对信特别感兴趣,问了好多问题。许兮若一一答了。后来龚思筝说,下次你们寄信的时候,能不能帮我寄一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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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寄给谁?”许兮若问。
龚思筝想了想:“寄给……以前的自己吧。告诉她,别着急,慢慢来,该有的都会有。”
许兮若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可以。但寄出去的信,收不到回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龚思筝说,“就是想寄出去。寄出去,就放下了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她懂这种感觉。那些信,寄出去,不是为了收到回信。是为了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说给风听,说给天亮听,说给自己听。
中午吃饭。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还有几样小菜。龚思筝包的饺子,一个个圆鼓鼓的,像小元宝。许兮若吃了两碗,高槿之吃了三碗。向杰也吃了两碗,龚思筝只吃了几个,忙着给他们夹菜,说多吃点,多吃点。
吃完饭,龚思筝收拾碗筷,许兮若帮忙。两个人在厨房里,一个洗碗,一个擦干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。
“兮若。”龚思筝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们以后……就一直这样?”
许兮若想了想: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……在那个小站,等天亮,收信,寄信。不干别的?”
许兮若说:“对,偶尔回单位履职,槿之也要回他父亲的公司履职。”
龚思筝沉默了一会儿。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,碗筷还在叮叮当当地碰。
“我不行。”她说,“我得干点什么。上班,挣钱,养孩子。要不然觉得慌。”
许兮若说:“每个人不一样。”
“是。”龚思筝说,“每个人不一样。但我看你,觉得挺好。安安静静的,不慌不忙的。我学不来,但看着好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好,也没什么不好。就是这样。天亮,天黑,信来,信去。高槿之在旁边。够了。
龚思筝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,擦干手,看着许兮若。
“下次还来。”
许兮若说好。
下午三点,高槿之和许兮若告辞。向杰要送,他们说不用了,坐公交车就行。龚思筝送到门口,拉着许兮若的手,说下次一定还来,说带她去吃南市最好吃的糖葫芦,说她喜欢她。
许兮若点点头,笑了。
下楼的时候,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睡觉。换了姿势,肚皮朝上,四只爪子蜷着,睡得很香。许兮若看了它一眼,想起那拉村的那些猫,也是这么睡的,在阳光下,在草堆里,在等天亮的人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高槿之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猫挺好的。”
高槿之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