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打开看。
是阿依达尔的声音,变成文字,印在纸上。
“许兮若,高槿之:
你们的信收到了。
龚思筝的信也收到了。她寄给以前的自己。我帮她寄了。寄到那拉村的土坡上,埋在草下面。等草长出来,那封信就会被草根吃掉,变成草的一部分。然后草会开花,花会结籽,籽会被风吹走,吹到别的地方。那封信,就去了别的地方。
王德明说,这样挺好。信不是用来收的,是用来散的。散到风里,散到草里,散到天亮里。
扎西又走了。从漠河去了更北的地方。他说那里有极夜,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天亮。他想看看,没有天亮的时候,人怎么等。李秀莲和他一起。她说,等了一辈子天亮,想试试等天黑是什么感觉。
又来了一些新的人。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他们站在村口等天亮,一排一排,像一支队伍。他们问我,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?我说,等下一个天亮。他们听了,点点头。然后继续等。
我还在北极村。和王德明一起。每天看天亮。每天看雪。每天看江。每天看等。看不够。永远看不够。
你们说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是的,都一个样。不管在哪儿,不管等什么,不管等多久,都一样。
因为等的时候,我们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我们就没了。
我们现在在路上。和你们一起。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等下一个天亮。
阿依达尔。”
许兮若读完信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封信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是。都一个样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她看着窗外。窗外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阳光照在窗台上,照在地板上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龚思筝。想起她说“寄出去,就放下了”。想起她说“我学不来,但看着好”。想起她洗碗的样子,想起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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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了。
然后她拿起电话,拨了龚思筝的号码。
“思筝姐?我是兮若。”
“兮若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热闹闹的,“怎么想起打电话了?”
“你的信,寄出去了。”许兮若说,“阿依达尔帮你寄的。埋在那拉村的土坡上,埋在草下面。等草长出来,信就会被草根吃掉,变成草的一部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龚思筝说:“那……那封信,就变成草了?”
“是。”许兮若说,“变成草,然后开花,结籽,被风吹走。去别的地方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龚思筝笑了。那个笑,有点不一样。不是热热闹闹的,是轻轻的,软软的,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她说,“变成草,挺好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许兮若笑了。
“不用谢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太阳很高,很亮,很暖。远处有鸟飞过,一群,叽叽喳喳的,往南边去了。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靠着他,靠着他的肩膀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下次去那拉村,去看看那封信变成的草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去漠河,看看扎西和李秀莲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去北极村,看看阿依达尔和王德明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去?”
他想了想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窗外,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永春里在阳光里醒过来,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,传来公交车的声音,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句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和龚思筝那封信变成的草一起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