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还会走。去更北的地方。去看更长的天亮。
等你们来。
扎西。”
高槿之读完信,看着许兮若。她也看着他。
“他们会一直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也会一直等。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她的眼睛亮着。
杨涛在旁边说:“今天寄信量,4687封。又多了。”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之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着。漠河那个点,亮起来了。还有别的点,一个一个,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她看着那些点,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点。
“我们也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们也在路上。”
晚上,他们躺在床上。窗外有月光,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然后有火车的声音,远远的,呜呜的,像在喊谁。
许兮若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高槿之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:“向杰他们。”
“他们怎么了?”
“他们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有房子,有工作,有打算。普通的日子,也是好的日子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们也挺好的。”
她笑了:“是。我们也挺好的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她穿着那件旧棉袄——从北极村穿回来的那件——当睡衣。棉袄有点大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,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其实有点冷。南方的冬天,湿冷,往骨头缝里钻。但她不说。她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,靠着他,靠着他的温度,靠着他的心跳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小主,
“明天还看天亮吗?”
“看。”
“每天都看?”
“每天都看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,他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她靠在他怀里,笑的时候,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散开,然后消失。
窗外,月光慢慢移动。从东边移到西边,从窗户这边移到窗户那边。然后月亮落下去了,天开始黑,最深的那种黑。
然后天开始亮了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他们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他们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东边的云开始泛红,淡淡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也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他们转回头,继续看着太阳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,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,传来公交车的声音,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