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1章 一顿饭的回响

高槿之想了想,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。他想起北极村的凌晨,想起王德明站在村口等天亮的样子,想起阿依达尔看雪的样子,想起那些光从云后面透出来的样子。那些东西,说不出来。说出来,就没了。

“那边的天亮很慢。”他说,“一点一点地亮,像有人在慢慢拧开关。但亮起来之后,特别亮。亮得让人想哭。”

向杰看着他,没说话。龚思筝也看着他,也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向杰说:“你这人,还是那样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说不清楚。”向杰笑了,“但好像又说得挺清楚。”

高槿之没说话。他知道向杰的意思。有些话,说出来是清楚的,但意思是不清楚的。有些话,说出来是不清楚的,但意思是清楚的。他说的那些,属于后一种。

龚思筝忽然问:“你在那边,一个人吗?”

高槿之摇摇头:“两个人。”

“两个人?”龚思筝眼睛亮了,“有新对象了?”

高槿之摇摇头又点点头。

“哪儿人?”

“永春里的。”

“永春里?”龚思筝想了想,“在哪儿?”

“南边一个小站。”高槿之说,“火车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。”

龚思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。火车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,这算什么地址?”

高槿之也笑了:“算是一个地方。”

“她叫什么?”

“许兮若。”

“许兮若。”龚思筝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这不还是同一个人吗?”

高槿之想了想。许兮若怎么样?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想过。她就是她。站在凌晨的站台上等他回来的她。裹着棉袄看天亮的她。给他夹菜的她。靠在他肩膀上说“天亮了”的她。那些东西,说不出来。说出来,就变了。

“是呀,还是同一个人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
龚思筝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这人,说起她,眼睛都亮了。”

高槿之愣了一下。他没觉得自己眼睛亮了。但龚思筝这么说,也许是吧。

向杰举起酒杯:“来,敬你们。敬你们俩。敬那个什么村,什么站。”

高槿之举起酒杯,和向杰碰了一下。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声音,很轻,很短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散开,然后消失。

吃完饭,龚思筝收拾碗筷,向杰泡了茶,和高槿之坐在沙发上聊天。聊以前的事,聊现在的事,聊以后的事。向杰说他还在原来的单位,干得还行,就是累。说他们刚买了房,在东区那边,明年交房。说这些年发生的事。

高槿之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说一两句。他不擅长说这些,但他擅长听。听向杰说那些琐碎的事,说那些烦恼和期待,说那些普通的日子。他听着,觉得很好。那些日子,离他很远,但他听着,觉得很近。

“你呢?”向杰问,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
高槿之想了想:“还在永春里。陪她。等天亮。”

向杰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这人,真简单。”

高槿之笑了:“简单好。”

“简单是好。”向杰说,“但简单也不容易。”

高槿之点点头。他知道向杰的意思。简单是不容易的。要放下很多东西,才能简单。要不去想很多东西,才能简单。要不怕别人说三道四,才能简单。简单是一种选择,也是一种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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龚思筝收拾完厨房,端着一盘水果过来,坐在向杰旁边。她看着高槿之,问:“那个……兮若今天怎么没有一起来?”

高槿之说:“下次吧。她今天回她妈那儿包饺子了。”

“包饺子?”龚思筝笑了,“她还会包饺子?”

高槿之点点头:“包的韭菜鸡蛋馅的,挺好吃。”

“那你下次带她来。”龚思筝说,“我请你们吃饭。咱们一起包饺子也行。”

高槿之说好。

又坐了一会儿,高槿之起身告辞。向杰和龚思筝送他到门口。龚思筝说:“下次一定带她来啊。”

高槿之说好。

他下楼,走出楼道。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睡觉,换了个姿势,肚皮朝上,四只爪子蜷着,睡得很香。高槿之看了它一眼,想起那拉村的那些猫,也是这么睡的,在阳光下,在草堆里,在等天亮的人旁边。

他往公交车站走。
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,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打盹,面前摆着橘子、苹果、香蕉,还有几串葡萄。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,车上装着几棵大白菜,慢慢走,慢慢走,像不急着去哪儿。

高槿之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。站牌上贴满了小广告,办证的,通下水道的,出租房子的,一层盖一层,花花绿绿的。风吹过来,那些纸片哗啦哗啦响,像在说话。

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街道、楼房、行人,一一掠过。他靠着窗户,看着那些景色,想着向杰和龚思筝。想着他们说的话。想着他们的日子。

他们挺好的。他想。有房子,有工作,有打算,有争吵,有商量。是普通的日子,也是好的日子。

他也挺好的。有许兮若,有永春里,有天亮,有信。是简单的日子,也是好的日子。

车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他下车,往13号楼走。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,看见灯还亮着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
杨涛还在。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许兮若也在。坐在旁边,整理那些信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饭吃得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她递给他一封信,说:“今天寄来的。那拉村的。”

他接过来看。是扎西寄来的。从漠河寄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。

“高槿之,许兮若:

我到漠河了。

这里的天亮比那拉村早一点。但比那拉村长一点。亮很久,很久。

李秀莲和我一起。她每天看天亮,每天摸雪。她说雪比草软,但比草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