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槿之想了想。
“应该在。王德明说,他要在那里等。等王建国,等阿依达尔,等所有想去的人。”
“阿依达尔呢?”
“他也在。他说要去看雪,看冰,看天亮。看了之后,可能就留在那儿了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她忽然很想见他们。想见王德明,想见阿依达尔,想见那些等到了的人。想看看他们等到了之后,是什么样子的。还在等什么。
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。
窗外的风景,一片一片,往后跑。
晚上九点,火车上。
车厢里的灯暗了。大部分人睡了。许兮若躺在铺位上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。
高槿之在对面的铺位上,也醒着。
“睡不着?”他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想那些等的人。”
“哪些?”
“阿依达尔。王德明。王建国。李秀莲。扎西。还有那些从那拉村来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等了那么久。等到了之后,还等什么?”
高槿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吧。”
“下一个天亮?”
“嗯。阿依达尔说过,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等到了,心里也是满的。但那满的东西不一样。等的时候,满的是期待。等到了,满的是回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,心里都是满的。所以还要等。等下一个天亮,等下一个草长出来,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她想着他的话。
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,心里都是满的。
所以她还要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和他一起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。天还没亮,但已经开始变亮了。那种黑开始变软,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淡淡的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高槿之也醒了。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他们在那里坐着,看着窗外。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橘红色。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他说:“你看,太阳。”
她说:“嗯,太阳。”
他们看着太阳升起来。看着阳光洒在田野上,洒在远处的山峦上,洒在近处的树木上。一切都亮起来,暖起来,活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他信里说过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下午两点,火车到站了。
漠河。
他们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。冷风扑面而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雪的味道。许兮若裹紧了外套,看着周围的一切。小小的车站,木头的房子,远处的白桦林,还有地上还没化的雪——一滩一滩的,白得晃眼。
小主,
高槿之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王大爷?我是高槿之。对,我到了。还有许兮若。我们一起的。好,我们在车站等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“王德明来接我们。还有阿依达尔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车站门口,等着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高槿之站在她前面,替她挡着风。
过了很久,一辆三轮车开过来。突突突的,冒着黑烟。车上坐着两个人——王德明和阿依达尔。
三轮车停下来。王德明跳下车,走过来。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,脸冻得红红的,但眼睛亮着。
“小高!来了!”
他握住高槿之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然后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就是许兮若?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阿依达尔说你等了他二十三天。他说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现在我看见了。是,都一个样。”
阿依达尔也走过来。他穿着王德明的棉袄,戴着王德明的帽子,脸上也是红红的,但眼睛比之前更亮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阿依达尔。”
他们对视着。然后都笑了。
阿依达尔说:“我说过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”
许兮若说:“是。都一个样。”
他们上了三轮车。突突突地往前开。路两边是白桦林,光秃秃的,但很直,很高,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。远处能看见村子,木头房子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王德明指着前面。
“那就是北极村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。小小的,静静的,被雪包围着。炊烟升起来,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。
她忽然想起王德明寄的那封信。想起他站在村口,面朝南,喊他儿子的名字。想起他说:等的时候,我会一直喊他。
他现在等到了。
但他还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等下一个来看他的人。
就像她一样。
晚上,他们在王德明家里吃饭。
木头房子,暖烘烘的炉子,一锅炖菜,几个馒头,还有一盘冻梨。王德明不停地给她们夹菜,说多吃点,外面冷。
阿依达尔坐在旁边,不怎么说话,只是笑。他的眼睛一直亮着,看着这个,看着那个,像看不够似的。
吃完饭,他们围坐在炉子边。
王德明问:“你们来,就是想看看我们等到了之后,是什么样子的?”
高槿之点点头。
王德明笑了。
“那你们看见了吗?”
高槿之想了想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和等的时候一样。”
王德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响。
“是!和等的时候一样!心里还是满的。只是满的东西不一样了。”
他指着阿依达尔。
“他来了之后,我每天带他去看雪,看冰,看天亮。他看了,笑了。然后他问我:‘你看了一辈子,还看吗?’我说:‘看。看不够。’”
“他说:‘为什么?’”
“我说:‘因为每次看,都不一样。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样。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样。今天的天亮和昨天的不一样。看了一辈子,还是看不够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听了,点点头。然后他说:‘那我也不走了。留在这儿,和你一起看。’”
阿依达尔在旁边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之前更淡,但更亮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自己。现在我想看看,等到了之后,还能等什么。”
他看着王德明。
“他告诉我,能等的东西很多。雪,冰,天亮,草长出来,太阳升起来。等不完的。”
许兮若听着他们说话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等不完的。
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年轮,一圈一圈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
高槿之睡在旁边。他侧着身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她轻轻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门。
外面很冷。冷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。但她不怕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然后门开了。高槿之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想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下次叫我。一起看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橘红色。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然后身后有脚步声。
王德明和阿依达尔也出来了。他们走过来,站在旁边。
四个人,排成一排,面朝东,看着太阳升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
等下一个天亮。
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
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等不完的。
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也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他们转回头,继续看着太阳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北极村在晨光里醒过来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像在跟太阳打招呼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们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