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年轮,一圈一圈,像树的记忆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这是她在北极村的第七天。每天这个时候醒来,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,像心跳,像呼吸,像血液流动。
高槿之睡在旁边。他侧着身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炉火在隔壁房间噼啪响着,王德明起得早,已经在添柴了。许兮若轻轻起来,披上棉袄,走出门。
外面冷。冷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。但这种冷很干净,没有南方冬天的那种湿冷,没有骨头缝里的那种疼。就是冷,纯粹的冷,冷得你清醒,冷得你知道自己活着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,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,光从那里渗出来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又自己起来了。”
高槿之的声音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把一件厚棉袄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上。冻着了怎么办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棉袄裹紧。他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门又响了。王德明和阿依达尔也出来了。他们走过来,站在旁边。
四个人,排成一排,面朝东,看着太阳升起来。
这是他们在北极村的仪式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起来,看天亮。王德明说,他看了二十多年,每天都不一样。阿依达尔说,他刚看了七天,已经看出不一样了。高槿之说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许兮若说,不等的人,不懂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先是那道红线变宽,变亮,染上橘红色。然后是云,那些原本灰蒙蒙的云,突然被点燃了,从底下开始红,一点一点往上爬,像火烧。然后是天空,从深蓝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那种北极特有的淡青色,淡得像一层纱。
然后太阳出来了。
不是跳出来的,是慢慢升起来的,一点一点,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光洒在雪地上,雪就亮了,白得晃眼,白得你不敢直视。光洒在木头房子上,房子就有了温度,炊烟升起来,在光里打着旋儿,像在跳舞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早饭是王德明做的。小米粥,咸菜,还有几个冻梨放在水里缓着。炉火烧得旺旺的,屋子里暖烘烘的,和外面是两个世界。
王德明坐在炕沿上,抽着烟袋锅子,眯着眼睛看着窗外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。
“今天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?”高槿之问。
“江边。黑龙江边。那边有冰,有雪,有树,有风。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建国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王建国?那个王德明等了二十年的人?那个从北极村走出去,再也没回来的儿子?
王德明看着她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他回来了。前天到的。”
高槿之和许兮若对视了一眼。
“他……”许兮若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他想看看我等了二十年的地方。想看看我每天看天亮的地方。想看看我每天喊他名字的地方。”
王德明磕了磕烟袋锅子。
“我给他看了。他看了,哭了。他说,爸,对不起。我说,不用说对不起。你回来了,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,穿上棉袄。
“走吧。他在江边等我们。”
黑龙江边。
雪很厚,厚得没过脚踝。踩上去,嘎吱嘎吱响,像在嚼什么脆的东西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很硬,硬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但阳光很好,照在雪上,白得晃眼,白得你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王建国站在江边,面朝南。
他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戴着狗皮帽子,脸冻得红红的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雪地里反的光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看着他们。
“爸。”
王德明点点头。
“这是高槿之,这是许兮若。从永春里来的。就是那个寄信的地方。”
王建国走过来,伸出手,和高槿之握了握,和许兮若握了握。他的手很粗糙,有很多茧子,像是干了很多活的手。
“听我爸说起你们。”他说。“说你们等了二十二天。说你们从南方来。说你们也想看看,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
江面很宽,很白,白得像一面镜子。冰很厚,厚得可以走人。远处能看见对岸的山,也是白的,白得像一堆堆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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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二十年没回来。”他说。“二十年。我以为我忘了。忘了这里有多冷,忘了这里的雪有多白,忘了这里的风有多硬。但我没忘。我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这里。梦见我爸站在村口,面朝南,喊我的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前天回来,我看见他站在那里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个表情。只是头发白了,背驼了,眼睛花了。但他还在喊。喊我的名字。喊了二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走过去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说,回来了?我说,回来了。他说,回来就好。就这些。没有骂我,没有问我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,没有哭,没有笑。就这些。”
他看着江面,不说话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很硬,很冷。但没有人动。
过了很久,王建国开口。
“我问自己,我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?我爸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我。然后呢?然后做什么?然后怎么过?”
他转过头,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知道答案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?”
“嗯。王大爷说的。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等到了,心里也是满的。但那满的东西不一样。等的时候,满的是期待。等到了,满的是回忆。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,心里都是满的。所以还要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”
王建国听着,不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他爸一样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是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他转回身,继续看着江面。
“我二十年没看这里的天亮。现在回来了,每天看。每天看,每天不一样。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样,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样,今天的风和昨天的不一样。看了一辈子,也看不够。”
高槿之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还会走吗?”
王建国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走。可能留。但不管走还是留,我都会回来看天亮。每年回来。每年看。每年等。”
他看着高槿之。
“你懂吗?”
高槿之点点头。
“懂。”
他懂。就像他和许兮若。他们会回永春里,会回那拉村,会回北极村。会回每一个他们等过的地方。每年回来。每年看。每年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