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很淡,淡得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。窗帘的缝隙里,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——天快亮了。
她伸手去拿手机。
手停住了。
手机不在床头柜上。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想起来——手机在楼下客厅里。昨晚和高槿之说话到很晚,回来的时候忘了拿上来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没有来信提醒。没有耳机里的风声、铃铛声、他的声音。
只有窗外的鸟叫。永春里的鸟,不是那拉村的鸟。叽叽喳喳的,很吵,不像那拉村的鸟叫声那么脆,像水滴落在石头上。
她忽然有点不习惯。
二十二天。二十二封信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他的声音会准时出现在耳机里。像约定好的。像心跳。像天亮。
今天没有了。
因为他回来了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空着的半边床。昨晚他睡在客房。父亲安排的。说虽然之前在那拉村办了婚礼但没领证不能住一起。他笑着答应了,说好。
她想起昨晚。
昨晚七点,她跑下楼,看见他站在13号楼下面,背着那个很大的包,抬着头看着她的窗户。她跑过去,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他说:“兮若,我回来了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看着他脸上的疲惫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嘴角的那个笑。二十二天。二十二封信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。每天等这个声音叫她的名字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他张开手臂。
她走进去。
他抱着她。很紧,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他的外套上有风的味道,有火车的味道,有那拉村的泥土的味道。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着那些味道。
他说:“我变成一封信了。”
她说:“我收到了。”
就这些。
没有更多的话。没有哭,没有笑,没有那些她想象过很多次的对话。就这两个句子。然后他们就那么站着,在13号楼下面,在傍晚的余晖里,像两封终于寄到的信,叠在一起。
后来父亲下来了。母亲也下来了。他们站在楼道口,看着他们。然后父亲走过来,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,说:“回来了就好。上楼吃饭。”
母亲包的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。高槿之吃了三碗。父亲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,问那拉村怎么样,问雪化了没有,问那些等的人还在不在。高槿之一一回答。说雪化了,草长出来了,等的人还在等,有些人等到了,有些人还在等。
许兮若坐在旁边,听着他说。听着他的声音。那个声音,她听了二十二天,在耳机里。现在在空气里。不用戴耳机,不用调音量,就坐在她旁边,说着话,吃着饺子,偶尔看她一眼,笑一下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像做梦。
吃完饭,他们坐在客厅里。父亲修收音机,母亲织毛衣,高槿之讲那拉村的故事。讲阿依达尔,讲王德明,讲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讲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他讲到扎西的那块石头,讲到李秀莲摸草的样子,讲到那些人站在村口等天亮,一排一排,像一支队伍。
许兮若听着,想着那些她听过很多遍的声音。现在那些声音变成了故事,从他嘴里讲出来,有了画面,有了温度,有了颜色。
讲到很晚。
然后父亲说,不早了,睡觉吧。安排高槿之去客房。他站起来,看着她,笑了笑,说:“晚安,兮若。”
她说:“晚安。”
然后他上楼了。
她坐在客厅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也上楼了。手机忘在桌上。
现在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鸟叫。
没有来信提醒。
但他回来了。
五点整,许兮若下楼。
天亮了。今天的亮是那种金灿灿的亮,太阳从云后面跳出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阳光照在厨房的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她走进厨房。
高槿之站在那里,正在煮粥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笑了笑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粥马上好。你坐着等。”
她坐在餐桌前,看着他。看着他系着母亲的围裙,看着他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粥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脱了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腕,露出晒黑的手臂。
他盛了两碗粥,端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尝尝。我学的。在那拉村,岩叔教的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。粥很稠,米香很浓,里面还有几颗红枣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他笑了。
他们喝着粥,不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碗里,照在粥的热气上。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阳光里打着旋儿,像在跳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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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兮若忽然开口。
“你今天做什么?”
高槿之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去日晷那儿。”
“好。”
七点整,他们站在日晷旁。
太阳已经升高了,日晷的指针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。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那是她每天看天亮的方向。
高槿之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每天站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天亮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那拉村也每天看天亮。站在土坡上,面朝东。和你一样。”
许兮若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们看的是同一个太阳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是。同一个太阳。只是地方不一样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看着太阳慢慢升高,看着阳光越来越亮,看着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。
然后高槿之开口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在那拉村的时候,每天站在土坡上,就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想我回来的时候,第一句话说什么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吗?”
“想了很多。‘我回来了。’‘我想你了。’‘你还好吗?’‘我变成一封信了。’”
他笑了笑。
“结果昨天晚上看见你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就抱着你。”
许兮若也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想了二十二天。结果你站在我面前,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”
他们看着对方。
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暖暖的。
高槿之说:“现在能说吗?”
她说:“能。”
他说:“我想你了。”
她说:“我也是。”
就这些。
但够了。
上午九点,他们来到社区活动室。
杨涛在。看见高槿之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那拉村怎么样?”
“草长出来了。”
杨涛点点头。他指了指屏幕。
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
今天寄信量:3789封。又多了。
地图上的红点,比昨天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漠河那个点也亮着。还有别的点——北京,上海,广州,成都,西安,西藏,乌鲁木齐——都在亮。
“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?”她问。
“156封。”杨涛说。“那些人还没走。他们说,要等到草长满整个土坡。”
他点开几封给她看。
第一封,发件人:扎西,那拉村。收件人:拉萨,某茶馆。录音时长:六十三秒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小孩的歌声。还有扎西的声音——很沉,很稳,像石头。
“卓玛,是我。扎西。”
“我现在在那拉村。这里草长出来了。很小,很嫩,很绿。我摸它们的时候,想起你。想起你煮的甜茶,想起你笑的样子,想起你走的那天,背对着我,没有回头。”
“我等了十二年。今天忽然明白了。我等的不只是你。我等的是那个会等的自己。”
“你不用回来。你开你的茶馆。我过我的人生。但我知道你在拉萨,你知道我在等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那块石头,我带回来了。它还在我包里。很重。但我不扔。我要带着它,去下一个地方。”
六十三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杨涛又点开另一封。
发件人:李秀莲,那拉村。收件人:北京,朝阳区,某小区。录音时长:五十五秒。
她的声音,比之前更轻,更柔。
“志明,我今天又去看草了。它们长大了一点。昨天还是小绿点,今天就能看清叶子了。两片。小小的,像小孩的眉毛。”
“我想起你。想起你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春天。柳树发芽了,桃花开了。你说你会回来。我等了十五年。草长了十五次,谢了十五次。我一直没等到。”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你不是不回来。你是在等我心里的草长出来。”
“现在长出来了。”
“你可以回来了。也可以不回来。都行。”
“因为我心里的草,已经长出来了。不管你在不在,它都会一直长下去。”
五十五秒结束。
一封接一封。从那拉村寄出的信,越来越多。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还在那里。他们每天看草长大,每天寄信,每天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