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兮若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
是的。
都一个样。
下午两点,许兮若和高槿之坐在13号楼下的长椅上。
阳光很好。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被子。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,找吃的。远处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高槿之靠着椅背,眯着眼睛,看着太阳。
“那拉村没有这么暖的太阳。”他说。“那里的太阳是凉的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”
小主,
“你喜欢这里的太阳?”
“喜欢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因为有你在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?”
“在那拉村。”他也笑了。“每天等天亮的时候,就想这些话。想你听见了会是什么表情。会笑吗?会脸红吗?会骂我吗?”
“我没骂你。”
“嗯。你笑了。”
他们坐着,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高槿之开口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明天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北极村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北极村?去找王德明?”
“嗯。还有阿依达尔。我想去看看他们。看看他们等到了之后,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那拉村的时候,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。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等天亮,看他们寄信。他们走了之后,我忽然觉得空了一块。不是少了什么,是少了那种感觉——那种大家都在等的感觉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懂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懂。”
她懂。就像她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,听他的信。现在他回来了,那种每天等信的感觉,也空了一块。
不是少了什么。是少了那种等的感觉。
高槿之说:“我想去看看,等到了之后,他们还在等什么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坐火车。两天两夜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十几天。看情况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高槿之看着她。
“你生气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生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在找那个等的感觉。我也在找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太阳。
“我们等了二十二天。现在等到了。然后呢?然后做什么?然后怎么过?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也想知道,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。”
高槿之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我们一起去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
“一起?”
“嗯。一起去北极村。去看王德明,去看阿依达尔,去看那些等到了的人,还在等什么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不好?”
许兮若看着他。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角——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许兮若告诉父母。
父亲正在修收音机,听了她的话,手停了一下。
“北极村?”
“嗯。和高槿之一起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多远?”
“三千多公里。坐火车,两天两夜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十几天。”
父亲低下头,继续修收音机。
“去吧。”
母亲在旁边说:“衣服带够了吗?那边冷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没再说话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看着父亲的手,还在拧螺丝。看着母亲的手,还在织毛衣。他们不说话。但他们同意了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等的时候,你还在路上。不等的时候,你就没了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那个她等的人一起。
许兮若给单位领导打了电话请了假,并且和领导说好了等回来再补假条。晚上九点,许兮若收拾行李。
一个背包。几件厚衣服。一双新买的棉鞋。手机充电器。还有那盘磁带——那盘老式录音机里的磁带。她把它放进行李侧袋里。
高槿之敲门进来。
“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背包侧袋里的那盘磁带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她拿出来,给他看。
“我录的。每天录一段。二十三天。从大雪后第一天到今天。”
他接过来,看着那盘磁带。棕色的带子,卷在两个轮子上,一圈一圈。
“我能听吗?”
“等到了北极村,一起听。”
他点点头,把磁带还给她。
“好。”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对方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“谢谢你回来。”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窗帘的缝隙里,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。
她伸手去拿手机。
手机在。她拿起来看。
没有来信提醒。
但她笑了。
因为他不用寄信了。他就在隔壁。
五点整,许兮若和高槿之站在小区门口。
天刚亮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,淡淡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晨风吹过来,凉凉的,有春天的味道。
小主,
父亲和母亲也来了。父亲背着双手,站在那里,不说话。母亲把一袋吃的塞进许兮若包里,说路上吃,别饿着。
杨涛也来了。他站在旁边,抽着烟,看着他们。
出租车来了。
许兮若抱了抱母亲,抱了抱父亲。父亲拍了拍她的背,没说话。母亲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高槿之跟他们道了别。
他们上了车。
车开了。许兮若回头看。父亲、母亲、杨涛,站在小区门口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她转回头,靠在座椅上。
高槿之握着她的手。
“害怕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他笑了。
车往火车站开。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后退。永春里,13号楼,日晷,社区活动室——那些她每天经过的地方,一个一个,消失在后面。
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她寄了二十三天。
现在,她自己变成了一封信。
下午三点,火车上。
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。城市,田野,山峦,河流。一片一片,从眼前掠过。许兮若靠着窗户,看着那些风景。高槿之坐在旁边,翻着一本书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找的,讲北极的。
“你看。”他指着书上的照片。“北极村。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她凑过去看。照片上是一个小村子,木头房子,厚厚的雪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天空是淡蓝色的,有一道极光,绿莹莹的,像一条飘带。
“真美。”
“嗯。王德明说,那里的雪半年不化。堆在那里,白得晃眼。”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。白得晃眼的雪,木头房子,炊烟,极光。还有王德明,站在村口,面朝南,等天亮。
“你说他们会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