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7章 大雪后第二十一日

“就为了看你。”

阿依达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好了。看完了。”

他转身,往小区门口走。

许兮若叫住他。“阿依达尔。”

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
“您等了二十年。等到什么了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回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不再是黑石子,是两颗星星,在晨光里发光。

“等到我自己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等到了那个会等的自己。”

他转身,走进晨光里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但走得很稳。深灰色的棉袄,旧毡帽,在晨光里走着,像一封信在路上。

他寄了二十年。

现在,他还在路上。

上午九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
父亲在客厅里,正在听收音机。那台老式收音机,旋钮已经磨得发白,但声音还很好。正在放一首老歌,调子很慢,很柔。

她在父亲旁边坐下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有人等了你二十年,你会怎样?”

父亲想了想。“那得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那个等的人。看他长什么样,看他过得好不好,看他有没有把自己等没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告诉他,我来了。”

许兮若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如果有人等了你二十一天呢?”

父亲看着她。“那也一样。二十一天,也是等。等的时间长短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在等。”

他继续听收音机。

许兮若坐在那里,听着那首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,洒在她身上。

她在等。

二十一天了。

还有九天。

下午三点,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。

杨涛不在。电脑开着。她走过去看屏幕。

今天寄信量:3567封。

地图上的红点,比昨天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。漠河那个点也亮了起来。还有别的点——北京,上海,广州,成都——都在变亮。

她点开那拉村。今日寄信量:143封。她调出其中一封。

风声。小孩的歌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然后是李秀芬的声音。

“志明,我今天看见草长出来了。在那拉村的土坡上。很小,很嫩,很绿。我摸了它们。软软的,像小孩的头发。”

“我想起你。想起你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软软的春天。你说你会回来。我等了十五年。草长了十五次,谢了十五次。你一直没回来。”

“但今天我知道了。你不是不回来。你是在等我心里的草长出来。”

“现在长出来了。”

“你可以回来了。”

六十秒结束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信。一封一封,从那个遥远的小村子,飞向全国各地。飞向那些等了很久的人。

她忽然也想寄一封信。不是给高槿之。是给所有等的人。

她打开录音界面。

“我是许兮若。我在南市,永春里,13号楼。”
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等了二十一天。”

“以前我以为,等是痛苦的。现在知道了,等不是痛苦。等是心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在,心就是满的。”

“等的时候,草会慢慢长出来。等的时候,石头会慢慢变轻。等的时候,信会慢慢在路上。”

“你不用着急。你只要等。等那个等的人,终于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
“等那块石头,终于开出花来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我在等。你们也在等。我们都一样。”
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”

发送。

系统提示:发送成功。收件人:声音邮局公共端口。所有等的人。

她关掉手机,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太阳开始西斜了,余晖把13号楼的窗户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
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

是的。都一个样。

晚上七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
母亲在厨房里做饭,父亲在客厅里修收音机。她坐在餐桌前,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来信提醒。

发件人:高槿之。

收件人:许兮若。

录音时长:一百一十一秒。

发送时间:晚上六点五十五分。

她点开。

风声。铃铛声。很多人说话的声音,嗡嗡的,很轻,很柔,像在说晚安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兮若,现在是晚上。那拉村的篝火又点起来了。那些人围坐在一起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火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今天有一个人收到信了。从成都来的那个女人——刘小燕。她收到一封信,从成都寄来的。她丈夫寄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信很短。只有三十秒。但她听了三遍。然后哭了。”

“她丈夫说:‘小燕,我知道你在那拉村。我也在等。等了你八年。现在我想去找你。你等着我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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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这些。”

“她哭完了,抬起头,看着我们。她说:‘他要来了。’”

“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。就那么看着她。看着她脸上的眼泪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,变成一个笑。”

“那个笑,我见过。在王德明脸上见过。在王建国脸上见过。在所有等到了的人脸上见过。”

他停了很久。

风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远处传来的羊叫声。

“兮若,我也想让你看见那个笑。”

“等我回来的时候。”

一百一十一秒结束。
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
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。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盏灯挂在天空。星星也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。

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那个笑。

她等着看那个笑。

还有九天。

四点四十一分。许兮若在月光里睁开眼睛。

不用看钟,身体比任何计时器都准。今晚的月色淡了些,像隔了一层纱,但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,依然细细地切开了黑暗。

手机亮了。

一百一十五秒。四点四十一分。

她戴上耳机。风里有花香——不是真的花,是草长出来后泥土散发的那种气息。铃铛声叮当叮当,像在数日子。还有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轻轻的,慢慢的,像在散步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人,都在散步。”

“天还没亮。但他们起来了。在晨光里慢慢走着,走到土坡上,走到村口,走到那些草长出来的地方。他们蹲下来,看那些草。用手摸,用鼻子闻,用眼睛看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扎西说,他从来不知道,草长出来的时候,是有声音的。很轻,很细,像针掉在地上。要很安静才能听见。”

“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蹲在那里,听草长出来的声音。”

沉默。风声。铃铛声。那些人的呼吸声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很轻,很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:我在等你。”

“然后我想起你。想起你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。想起你站在日晷旁看天亮。想起你录的那些信。想起你说,你在等我。”

“那个声音,和草长出来的声音一样。很轻,很细。但要很安静才能听见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兮若,我很安静。我听见了。”

一百一十五秒结束。

窗外,天亮了。太阳圆圆的,红红的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温的,软的。

她拿起手机。

“高槿之,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二日。”

“那拉村的草在长。永春里的草也在长。心里的草,也在长。”

“我也很安静。我也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你在很远的地方说:我在等你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我等到了。”

发送。
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。13号楼下,永春里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。

从小区门口走进来。很慢,像走了很长的路。是个年轻人,个子不高,穿着深灰色的外套,背着一个很大的包。

他站在那里,抬着头,看着13号楼。看着那些窗户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她。

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像所有等到了的人一样。
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
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。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清晰。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角——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
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:等我变成一封信,寄到你手里。

他现在是一封信。

寄到了。

她转身,往楼下跑。

脚步声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
像所有等到了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