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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依达尔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之前更淡,但更亮。像雪地里的阳光。”
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火车来了。轰隆隆的,像一头喘气的野兽。他们上了车,找到座位,坐下来。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他们。车窗是脏的,看不清里面,只能看见三个模糊的影子。”
“然后火车开了。很慢,很慢,像舍不得走。那三个影子慢慢移动,慢慢变小,慢慢消失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风声。铁轨的声音。远处传来的汽笛声。
“兮若,我站在那里,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。忽然想起王德明说过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”
“他们走了。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,还在。在阿依达尔的土坡上,在王德明坐过的石头上,在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心里。”
“等的人走了。等留下来了。”
九十七秒结束。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光斑。它们在她眼前跳动,一闪一闪,像信号。
等的人走了。等留下来了。
她也是。
晚上七点,许兮若和父母一起吃饺子。
母亲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,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。父亲吃了三个,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今天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一直在看手机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看手机。只是习惯性地,每隔几分钟就瞄一眼屏幕,看看有没有来信提醒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“等高槿之的信?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母亲没说话。又给她夹了一个饺子。
“吃吧。信会来的。”
许兮若低头吃饺子。
父亲又开口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还有九天。”
“九天。”父亲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他继续吃饺子。
许兮若吃着饺子,想着九天。九天是多久?是二百一十六个小时,是一万二千九百六十分钟,是七十七万七千六百秒。是很多封信的时间。
但她不急。
心里装着他,日子就有了重量。
晚上九点,许兮若回到自己房间。
她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今天的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房间都泛着银光。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那拉村的月亮,想起李秀芬站在土坡上的背影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一百零三秒。
发送时间:晚上八点五十分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说话声,很多人说话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但那声音里有笑声,有歌声,有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现在是晚上。那拉村又点了篝火。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围坐在篝火旁边。他们没有走。他们说,要等到草长出来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今天来了一个新的人。从西藏来的。叫扎西。他等了十二年。等一个女人。她在拉萨,开了一家茶馆。他每天去喝茶,喝了三年,然后她走了。去了内地。他等了十二年。”
“他来的时候,什么也没带。就背了一个包,包里有她的照片,有她写的一封信,有一块她从茶馆里拿出来的石头。”
“他把石头给阿依达尔看。阿依达尔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‘这是等的人才会带的石头。’”
“扎西问:‘为什么?’”
“阿依达尔说:‘因为它重。不是石头的重。是时间的重。十二年,都在里面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扎西听了,哭了。不是大声哭,是那种静静的哭,眼泪流下来,也不擦。就让它流。”
“旁边的人也不说话。就那么看着他哭。”
沉默。
风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有人开始唱歌,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“兮若,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扎西哭完了,忽然开口。他说:‘我哭,不是因为难过。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懂我。懂那块石头的重。’”
“阿依达尔说:‘我们都懂。因为我们都有一块这样的石头。在心里。’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兮若,你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石头吗?”
一百零三秒结束。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月光很亮。照得她的房间一片银白。她能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,桌上放着的书,椅子上搭着的衣服。一切都清清楚楚的。
她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石头。
她想。
那块石头,叫高槿之。
不是他这个人。是等他这件事。是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。是每天听他的信。是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。是每天等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叫她的名字。
那块石头,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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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重得让她安心。
四点四十一分,她准时睁开眼。
窗帘缝隙里的月光还在,比昨晚淡了些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果然躺着一封新信。
一百零七秒。四点四十一分。
耳机里先传来风,那拉村的风今天格外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铃铛声也变得细碎,叮当,叮当,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。然后是他的声音,带着笑,那种藏不住的笑。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草长出来了。”
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凌晨四点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我站在土坡上,等天亮。阿依达尔不在。他去北极村了。但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还在。他们站在我旁边,也在等天亮。”
“然后天开始亮了。从灰白变成乳白,从乳白变成珍珠白。太阳出来了。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”
“就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,有人喊了一声:‘草!’”
“我们低头看。土坡上,这里那里,冒出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绿色。很嫩,很浅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绿芝麻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就那么看着那些草。看着它们从土里钻出来,看着它们迎着太阳,看着它们在这个春天的早晨,第一次看见光。”
“很久很久。然后有人开始哭。不是大声哭,是那种静静的哭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们一边哭一边笑,像小孩。”
“李秀莲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草。她说:‘我等了十五年,第一次看见草长出来。不是真的草。是心里的草。’”
“扎西说:‘我也是。我等了十二年,心里的草一直没长出来。今天长出来了。’”
他笑了笑。
“兮若,你知道吗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他们等的不是人。他们等的是心里的草长出来。等的是那个等的人,终于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等的是那块石头,终于开出了花。”
沉默。
风声。鸟叫声。那些人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“兮若,我今天也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我心里也有草。今天长出来了。”
“是你。”
一百零七秒结束。
许兮若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,天亮了。太阳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温的,软的。
她拿起手机,开始录。
“高槿之,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一日。”
“那拉村的草长出来了。我心里的草,也长出来了。”
“从你走的那天开始,它就种下了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它会长大一点点。每天听你的信,它会变得更绿一点。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,它会开出花来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我等的不只是你回来。我等的是——你回来的时候,可以看见我心里的草。看见它长得多高,多绿,多茂盛。”
“那是你种的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等你回来收割。”
发送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满满地拥抱她。13号楼下,有人开始走动了。晨练的老人,遛狗的中年人,匆匆赶路的年轻人。永春里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。
从小区门口走进来。很慢,像走了很长的路。是个老人,穿着深灰色的棉袄,戴着旧毡帽。
她愣住了。
阿依达尔。
她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跑到楼下,他正站在13号楼前,抬着头,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窗户。
“阿依达尔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刻着风沙和岁月,但眼睛亮着。比之前更亮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您怎么来了?您不是去北极村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“去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因为我想看看你等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高槿之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“他在那拉村。您不是刚从那拉村来吗?”
“是。他在那拉村。但我想看的,不是他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13号楼。“是你等他的样子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“和我一样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”
“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阿依达尔。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身后的晨光越来越亮。
“您还回北极村吗?”
他点点头。“回。等看完你等的样子,就回。王德明还在等我。他说要带我看雪,看冰,看天亮。我不能让他等太久。”
“就为了看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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