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7章 大雪后第二十一日

小主,

“阿依达尔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之前更淡,但更亮。像雪地里的阳光。”

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
“火车来了。轰隆隆的,像一头喘气的野兽。他们上了车,找到座位,坐下来。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他们。车窗是脏的,看不清里面,只能看见三个模糊的影子。”

“然后火车开了。很慢,很慢,像舍不得走。那三个影子慢慢移动,慢慢变小,慢慢消失。”

他停了很久。

风声。铁轨的声音。远处传来的汽笛声。

“兮若,我站在那里,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。忽然想起王德明说过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”

“他们走了。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,还在。在阿依达尔的土坡上,在王德明坐过的石头上,在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心里。”

“等的人走了。等留下来了。”

九十七秒结束。
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
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光斑。它们在她眼前跳动,一闪一闪,像信号。

等的人走了。等留下来了。

她也是。

晚上七点,许兮若和父母一起吃饺子。

母亲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,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。父亲吃了三个,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“今天怎么了?”

“什么怎么了?”

“你一直在看手机。”
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看手机。只是习惯性地,每隔几分钟就瞄一眼屏幕,看看有没有来信提醒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
“等高槿之的信?”

许兮若点点头。

母亲没说话。又给她夹了一个饺子。

“吃吧。信会来的。”

许兮若低头吃饺子。

父亲又开口了。
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还有九天。”

“九天。”父亲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
他继续吃饺子。

许兮若吃着饺子,想着九天。九天是多久?是二百一十六个小时,是一万二千九百六十分钟,是七十七万七千六百秒。是很多封信的时间。

但她不急。

心里装着他,日子就有了重量。

晚上九点,许兮若回到自己房间。

她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今天的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房间都泛着银光。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那拉村的月亮,想起李秀芬站在土坡上的背影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来信提醒。

发件人:高槿之。

收件人:许兮若。

录音时长:一百零三秒。

发送时间:晚上八点五十分。

她点开。
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说话声,很多人说话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但那声音里有笑声,有歌声,有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
“兮若,现在是晚上。那拉村又点了篝火。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围坐在篝火旁边。他们没有走。他们说,要等到草长出来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今天来了一个新的人。从西藏来的。叫扎西。他等了十二年。等一个女人。她在拉萨,开了一家茶馆。他每天去喝茶,喝了三年,然后她走了。去了内地。他等了十二年。”

“他来的时候,什么也没带。就背了一个包,包里有她的照片,有她写的一封信,有一块她从茶馆里拿出来的石头。”

“他把石头给阿依达尔看。阿依达尔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‘这是等的人才会带的石头。’”

“扎西问:‘为什么?’”

“阿依达尔说:‘因为它重。不是石头的重。是时间的重。十二年,都在里面。’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扎西听了,哭了。不是大声哭,是那种静静的哭,眼泪流下来,也不擦。就让它流。”

“旁边的人也不说话。就那么看着他哭。”

沉默。

风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有人开始唱歌,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
“兮若,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扎西哭完了,忽然开口。他说:‘我哭,不是因为难过。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懂我。懂那块石头的重。’”

“阿依达尔说:‘我们都懂。因为我们都有一块这样的石头。在心里。’”

他停了很久。

“兮若,你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石头吗?”

一百零三秒结束。
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
月光很亮。照得她的房间一片银白。她能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,桌上放着的书,椅子上搭着的衣服。一切都清清楚楚的。

她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石头。

她想。

那块石头,叫高槿之。

不是他这个人。是等他这件事。是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。是每天听他的信。是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。是每天等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叫她的名字。

那块石头,很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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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重得让她安心。

四点四十一分,她准时睁开眼。

窗帘缝隙里的月光还在,比昨晚淡了些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果然躺着一封新信。

一百零七秒。四点四十一分。

耳机里先传来风,那拉村的风今天格外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铃铛声也变得细碎,叮当,叮当,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。然后是他的声音,带着笑,那种藏不住的笑。
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草长出来了。”

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
“凌晨四点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我站在土坡上,等天亮。阿依达尔不在。他去北极村了。但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还在。他们站在我旁边,也在等天亮。”

“然后天开始亮了。从灰白变成乳白,从乳白变成珍珠白。太阳出来了。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”

“就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,有人喊了一声:‘草!’”

“我们低头看。土坡上,这里那里,冒出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绿色。很嫩,很浅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绿芝麻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就那么看着那些草。看着它们从土里钻出来,看着它们迎着太阳,看着它们在这个春天的早晨,第一次看见光。”

“很久很久。然后有人开始哭。不是大声哭,是那种静静的哭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们一边哭一边笑,像小孩。”

“李秀莲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草。她说:‘我等了十五年,第一次看见草长出来。不是真的草。是心里的草。’”

“扎西说:‘我也是。我等了十二年,心里的草一直没长出来。今天长出来了。’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兮若,你知道吗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他们等的不是人。他们等的是心里的草长出来。等的是那个等的人,终于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等的是那块石头,终于开出了花。”

沉默。

风声。鸟叫声。那些人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
“兮若,我今天也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我心里也有草。今天长出来了。”

“是你。”

一百零七秒结束。

许兮若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
窗外,天亮了。太阳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温的,软的。

她拿起手机,开始录。

“高槿之,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一日。”

“那拉村的草长出来了。我心里的草,也长出来了。”

“从你走的那天开始,它就种下了。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它会长大一点点。每天听你的信,它会变得更绿一点。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,它会开出花来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我等的不只是你回来。我等的是——你回来的时候,可以看见我心里的草。看见它长得多高,多绿,多茂盛。”

“那是你种的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等你回来收割。”

发送。
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满满地拥抱她。13号楼下,有人开始走动了。晨练的老人,遛狗的中年人,匆匆赶路的年轻人。永春里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。

从小区门口走进来。很慢,像走了很长的路。是个老人,穿着深灰色的棉袄,戴着旧毡帽。

她愣住了。

阿依达尔。

她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
跑到楼下,他正站在13号楼前,抬着头,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窗户。

“阿依达尔?”
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刻着风沙和岁月,但眼睛亮着。比之前更亮。

“许兮若。”

“您怎么来了?您不是去北极村了吗?”

他点点头。“去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因为我想看看你等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高槿之。”

许兮若愣住了。“他在那拉村。您不是刚从那拉村来吗?”

“是。他在那拉村。但我想看的,不是他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13号楼。“是你等他的样子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
“什么样?”

他想了想。“和我一样。”
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”

“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”
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阿依达尔。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身后的晨光越来越亮。

“您还回北极村吗?”

他点点头。“回。等看完你等的样子,就回。王德明还在等我。他说要带我看雪,看冰,看天亮。我不能让他等太久。”

“就为了看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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